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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阳明天泉桥上证道
杨德俊
嘉靖六年(1527)三月十一日,好友礼部尚书席书去世,王阳明作《祭元山席尚书文》凭悼。阳明自贵州龙场与席书交往以来,关系非常好,席书后来到北京任礼部尚书席时,多次为王阳明辩冤,席书不幸逝世,王阳明十分悲痛,作祭文悼念,体现了对席书的深厚友谊和哀痛之情,祭文最后说道:
某之不肖,屡屡辱公过情之荐,自度终不能有济于时,而徒以为公知人之累,每切私怀惭愧。又忆往年与公论学于贵州,受公之知实深。近年以来,觉稍有所进,思得与公一面,少叙其愚以来质正,斯亦千古之一快。而公今复已矣!呜呼痛哉!
闻公之讣,不能奔哭,千里设位,一恸割心。自今以往,进吾不能有益于君国,退将益修吾学,期终不负知己之报而已矣。呜呼痛哉!言有尽而意无穷,呜呼痛哉![1]
五月,因广西思恩州土官王受、田州土官卢苏互相仇杀,攻劫郡县,荼毒生灵,肆无忌惮,两广提督都御史姚镆(字英之,慈溪人)未能成功剿平。敕谕中说:“姚镆等攘夷无策,轻信寡谋,图田州已不可得,并思恩胥复失之,要得通行查究追夺。”但朝廷又无合适人选前往替代姚镆,经侍郎张璁(因犯世宗的名讳,朱厚熜赐名为孚敬,字茂恭)拉拢吏部尚书桂萼(字子实,号见山)同时推荐,朝廷任王阳明兼任都察院左都御史,征伐广西思恩州、田州。六月初六,王阳明接到任命,上《辞免重任乞恩养病疏》,说接到皇帝任命,“臣闻命惊惶,莫知攸措。伏自思惟,臣于君命之召,当不俟驾而行,矧兹军旅,何敢言辞?”上疏中说自己连年病卧,喘息奄奄,病患久积,潮热痰嗽,日甚月深,每一发咳,必至顿绝,久始渐苏,深惧难以胜任,以误国家大事。因此辞去此职,建议南京工部尚书胡世宁、刑部尚书李承勋前往代其任职。上疏后,朝廷不允。下诏在广西的提督都御史姚镆致仕归家,派使者前往绍兴,敦促王阳明前行广西。阳明实在推辞不掉,收拾行装准备前行。八月末,临行广西之前,撰书《客座私祝》,告诫其弟子:
但愿温恭直谅之友来此讲学论道,示以孝友谦和之行。德业相劝,过失相规,以教训我子弟,使毋陷于非僻。不愿狂懆惰慢之徒来此博弈饮酒,长傲饰非,导以骄奢淫荡之事,诱以贪财黩货之谋;冥顽无耻,扇惑鼓动,以益我子弟之不肖。呜呼!由前之说,是谓良士;由后之说,是谓凶人。我子弟苟远良士而近凶人,是谓逆子,戒之戒之!嘉靖丁亥八月,将有两广之行,书此以戒我子弟,并以告夫士友之辱临于斯者,请一览教之。[2]
据阳明书《寄正宪男手墨二卷》前言记载:“正宪字仲肃,师继子也。嘉靖丁亥,师起征思田,正亿方二龄。托家政于魏子廷豹,使饬家众以字胤子。托正宪于洪与汝中,使切磨学问以饬内外。”阳明书予寄正宪说:
即日舟已过严滩,足疮尚未愈,然亦渐轻减矣。家中事凡百与魏廷豹相计议而行。读书敦行,是所至嘱。内外之防,须严门禁。一应宾客来往,及诸童仆出入,悉依所留告示,不得少有更改。四官尤要戒饮博,专心理家事。保一谨实可托,不得听人哄诱,有所改动。我至前途,更有书报也。[3]
阳明知道此次出征广西,道路遥远,地势复杂,山险水恶,加上病患久积,带病出征,凶多吉少。这时儿子正亿才两岁,嗣子正宪虽年近20岁,但还不能独立管家。于是把家事委托于弟子魏廷豹打理,把正宪委托于钱德洪、王畿,切磋学问。安排好一切事务,准备出行。
九月辛已初七,钱德洪与王畿访张元冲于舟中,因讨论为学宗旨进行争论,王畿曰:“先生说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此恐未是究竟话头。”“心体既是无善无恶,意亦是无善无恶,知亦是无善无恶,物亦是无善无恶。若说意有善有恶,毕竟心亦未是无善无恶。”钱德洪说:“心体原来无善无恶,今习染既久,觉心体上见有善恶在,为善去恶,正是复那本体功夫。若见得本体如此,只说无功夫可用,恐只是见耳。”[4]两人争无定论,王畿说:“明日先生启行,晚可同进请问。”夜晚,前来饯行的客人散去,王阳明见钱德洪与王畿候立庭下,复使移席于天泉桥上,听两人论辩。王阳明高兴地以此“四句教”对他的学术宗旨加于详述,钱德洪与王畿都有省悟,明白其中道理,这次论学史称“天泉证道”。
其中“无善无恶心之体”,是指心为道德意识,是万事万物的本体,是无善念恶念的,是粹然至善的。善恶是一道德范畴,阳明在道德层面上言心,的确认为心是至善无恶的。王阳明又把心本体譬喻为太虚,对德洪与王畿说:
有只是你自有,良知本体原来无有,本体只是太虚。太虚之中,日月星辰,风雨露雷,阴霾饐气,何物不有?而又何一物得为太虚之障?人心本体亦复如是。太虚无形,一过而化,亦何费纤毫气力?德洪功夫须要如此,便是合得本体功夫。[5]
太虚之中虽然日月星辰,风雨露雷,阴霾饐气样样都有,但没有成为太虚的障碍。人心本体也是这样,虽然社会生活中私欲、贪念、恶念、野心样样都有,但不会成为我们心的本体、良知的障碍,良知照样会彰显。这里的心本体超越了道德层面上的意义,超越了道德层面,也就超越了善恶,即是无善无恶的了。
“有善有恶意之动”的意,有意念、意识、意向的意义,它是人们心主体的欲望或选择,是有善恶取舍之心的,到意念发动时便有善与恶之分。如花草,原是无善无恶的,但因各自的取舍不同而有善恶之分,观花者认为花好看而以草为恶,而用草者认为草能入药而又以花为恶。物也一样,如用粪肥者以对庄稼生长结果有效而为好,不用粪肥者以有臭味而为恶。如一把刀,拿来切菜就是工具,拿去杀敌人就是武器,拿去杀其他人就是凶器。
“知善知恶是良知”,即良知能正确判断,明辨是非善恶。良知自能知善知恶,知是知非,并不需要他人提醒,故人们依着良知,按着良心去做事,自能调节自己的言论行为,自能见善而思齐(帮助、施行),见恶而改过。舍去了良知,便不能辨别善恶是非。
“为善去恶是格物”,为善去恶就是要纯化意念(格物),就是正念头(正心),无格物,良知虽然知善知恶,却不能落实在行动上为善去恶。在这里良知为知,而格物为行动,故要为善去恶,必须以格物为途径,格物就是要“致良知”,要做善事,不做损人利己的恶事,要纠正错误的想法和念头,使想法和念头纯一不杂,就是去掉人们的私欲、名利、权念、贪念、恶念,以恢复人的天赋良知道德。
九月壬午初八,王阳明起征思恩州、田州,带着一个家童和一个医生从绍兴出发。钱德洪与王畿,建德的杨思臣及沈元材四人送行。甲申初十,渡钱塘江,其间曾过吴山、月岩、严滩、钓台,俱作有诗。王阳明曾两次游钓台,这次《复过钓台》诗曰:
忆昔过钓台,驱驰正军旅。十年今始来,复以兵戈起。空山烟雾深,往迹如梦里。微雨林径滑,肺病双足胝。仰瞻台上云,俯濯台下水。人生何碌碌?高尚当如此。疮痍念同胞,至人匪为己。过门不遑人,忧劳岂得已!滔滔良自伤,果哉末难矣![6]
此诗后落款为:“右正德己卯献俘行在,过钓台而弗及登。今兹复来,又以兵革之役,兼肺病足疮,徒顾瞻怅望而已。书此付桐庐尹沈元材刻置亭壁,聊以纪经行岁月云耳。嘉靖丁亥九月廿二日书。时从行进士钱德洪、王汝中、建德尹杨恩臣及元材,凡四人。”又作《秋日饮月岩新构别王侍御》诗,其诗中云:“军旅起衰废,驱驰岂遑息!前旌道回冈,取捷上畸侧。……匪从群公饯,何因得良觌?南徼方如毁,救焚敢辞亟!来归幸有期,终遂幽寻癖。”只可惜阳明这次起征广西,病逝在途中,不能再次与德洪、汝中、恩臣、元材在这里“寻幽癖”了。
到杭州时再游玉皇山南面的天真山,此山风景优美,王阳明希望今后能在此修建一座传播心学的书院。之后在《德洪汝中方卜书院盛称天真之奇并寄及之》中云:“不踏天真路,依稀二十年。石门深竹径,苍峡泻云泉。泮壁环胥海,龟畴见宋田。文明原有象,卜筑岂无缘?”[7]又在《西安雨中诸生出候因寄德洪汝中并示书院诸生》中云:“几度西安道,江声暮雨时。机关鸥鸟破,踪迹水云疑。仗钺非吾事,传经愧尔师。天真石泉秀,新有鹿门期。”[8]两诗中的石门深竹径,苍峡泻云泉,天真石泉秀,都是赞誉天真山优美的风光。
王阳明过了杭州,丙申二十二日,到衢州。戊戌二十四日,过常山,经广信。十月到南昌,拜访了文庙,在明伦堂讲述《大学》。
此资料转载于杨德俊编著《王阳明行踪遗迹》,贵州大学出版社2021-10。
1.[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吴光、钱明等编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重印三册版,中册1061页。 ↑
2.[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吴光、钱明等编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重印三册版,中册1020页。 ↑
3.[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吴光、钱明等编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重印三册版,中册1090页。 ↑
4.[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吴光、钱明等编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重印三册版,下册1442页。 ↑
5.[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吴光、钱明等编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重印三册版,下册1442页。 ↑
6.[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吴光、钱明等编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重印三册版,中册874页。 ↑
7.[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吴光、钱明等编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重印三册版,中册876页。 ↑
8.[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吴光、钱明等编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重印三册版,中册875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