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阳明归葬兰亭洪溪

杨德俊

 

嘉靖七年（1528），王阳明在广西平定了思恩州、田州、八寨、断藤峡的变乱。后因旧疾复发，病痛加剧，上疏请求退职还乡，朝廷未作答复，第二次上疏后起程返家。八月二十七日，王阳明离开南宁，前往广州。九月初七日，到达广州城，医治调养。十月十日，上奏《乞恩暂容回籍就医养病疏》，哀求告假还乡，至十一月，病情未见好转，反而加剧，上疏请告假还乡又未得答复，实在无法忍受病痛的折磨，于是十一月中旬，从广州起程还乡，希望在途中能收到朝廷准其致仕的公文。经英德、韶关、南雄，二十五日，越过南雄梅关，下梅岭后，乘船到江西大余县青龙铺。

 

据《年谱》记载，二十九日早晨，王阳明在青龙铺船上病情加重，弥留之际，门人南安推官周积哭泣着问有什么遗言，王阳明微笑着低声说：“此心光明，亦复何言？”过一会便闭上眼睛病逝在船上。关于此事，在江西一章有详述。十二月三日，门人赣州兵备张思聪等把王阳明遗体迎到南康县南野驿，将遗体装殓入棺，官属师生设祭凭吊。四日，把棺椁舆架抬上船，送往绍兴。舆棺从南康县经赣州府、吉安府、临江府（今樟树县临江镇）至南昌。嘉靖八年正月，从南昌、贵溪、广信、玉山，过浙江常山。

 

据程辉《丧纪》记载：辛酉二十四日，榇抵衢州府上杭驿，有诚恳的同知、通判、推官、知县，金华府通判，兰溪县主簿、教谕、训导，严州府推官，桐庐县主簿及门人等20余人各就位哭奠；丁卯二月初一，榇抵杭州府浙江驿，有当地的布政使、参政、参议、按察使、副使、都指挥使、都指挥佥事，杭州府推官、府学教授，仁和县主簿，富阳县知县、主簿、教谕、训导、推官、府学教授等官员30多人各就位哭奠；庚午二月初四日，送丧队伍把舆棺送到绍兴伯府第家中，在中堂祭奠灵柩，有绍兴府、金华府、会稽县、山阴县等地官员弟子，及广西、广州、南昌、赣州等地官员弟子，及好友湛甘泉、刘节，弟子黄绾、顾应祥、陆澄等数百人前来就位哭奠，祭奠之礼进行至十一月。经过8个月时间的建造，坟墓建成，十一月十一日，地方官员、道友、弟子、亲属1000多人，麻衣衰屦（粗麻衣做成的丧服和鞋），扶柩而哭，送灵柩到兰亭洪溪，安葬于今兰亭镇花街村鲜虾山之山腰间，湛甘泉撰《阳明先生墓志铭》。

 

阳明先生病逝后，吏部尚书桂萼等参奏陷害阳明，说阳明“事不师古，言不称师”“借其虚声，敢于放肆”“上渎天听，几无忌惮”。于是，朝廷不但不派人参加葬礼，还下诏令停止王阳明的世袭，对恤典也收回，全不予执行。十余年后，黄绾到鲜虾山拜谒王阳明墓，撰《祭阳明先生墓文》。好友湛甘泉受阳明先生之子王正亿，以及黄绾之请，撰《阳明先生王公墓志铭》。直到隆庆元年，这事才得反转。是年四月，部分官员提议要求对王阳明平反，穆宗皇帝朱载厚才诏令给王阳明重新造坟。六月十七日，派遣浙江布政使司堂上正官参政，到阳明墓前参与祭七坛仪式，设七座祭坛、献七份祭礼、行七次叩拜的隆重祭礼。

 

万历己亥年（1599）清明时节，阳明再传弟子周汝登拜谒阳明先生墓，因下大雨未成，撰《望文成墓》诗曰：“风雨清明马不前，高坟一望转悽然。孔林翠色遥相似，禹穴苍烟亦自连。流水定从山下出，幽花时作镜中妍。不须重向陵前拜，香火祠堂代代传。”后到阳明先生墓拜谒，撰《拜文成先师墓偶有侵损之虞赋慨》曰：“参天松桧欎森森，夫子高坟是孔林。露浥喜看千叶茂，神呵谁许一枝侵。西风拜礼瞻依切，碧草摧残感慨深。到此若无双泪迸，世间何事更关心。”

 

乾隆《绍兴府志》卷之七十三《陵墓志一》，山阴县条载：“明新建伯谥文成王守仁墓，旧《浙江通志》在兰亭山，湛若水撰墓志铭，《旧志》云在府城南二十里花街洪溪。文成与其父母三墓，为土人所占，侵削殆尽。康熙五十四年（1715），绍兴知府俞卿毅力廓清尽归，所占者归还之王氏，十七年（1718）三月立谳語存案，俞卿撰《王阳明墓谳语》。在乾隆十六年（1751），皇上南巡谕祭，赐阳明先生祠额为“名世真才”。乾隆三十七年（1772），七世孙介休县知县王谋文摹勒竖刻石碑于墓前。乾隆五十二（1787）年，著名大臣朱珪按试绍兴，受阳明九世孙昆泰、昆潮等请修葺王阳明墓。其后有乾隆年间著名大臣朱珪撰《封新建伯赠侯王文成公墓碑》，因其碑在清末毁坏，多数人不知，现抄录全文如下：

 

乾隆五十有二年丁未春三月，珪按试绍兴，有王文成公九世孙增生昆泰、昆潮等请曰：“文成公葬山阴花街之洪溪，湛甘泉志其墓。乾隆十六年，今上南巡谕祭，赐额曰‘名世真才’，而墓石岁久无存，求补文以揭之。”珪惟公以真儒，再匡明社，所谓立德、立言、立功者，唯公备之，其本末载于明史，著录于文集，各家言其姓名，昭灼人耳目，何待于表？抑世之小儒，或有间于公者，以讲学稍有异同耳，窃谓自孔子集百圣之大成，六经四科，广大精微至矣。由汉以来，华离割裂，朱子起而救之，以存心致知为慎独，切己之学，沿元迄明，记问芜而身心晦。阳明先生少负异，禀蹶兴中叶，从忧患生死中深造，有得于致良知之旨，贯体用合知行，不动声色而安天下于反手，自禹、周、孔、孟以来，一人而已。尝言曰：“平山中寇易，平心中寇难。”若先生者拔本塞源，恢廓儒道之疆域，真所谓豪杰之士也。世之疑之者，曷足齿乎？

 

先生讳守仁，字伯安。海日公华长子，浙之余姚人，迁居山阴，弘治己未进士，官兵部主事，疏论刘瑾，廷杖贬谪龙场驿丞，卧石墎中悟良知之学，起官至巡抚南赣汀漳，平宸濠，加兵部尚书，封新建伯，再起总制，平广西思田诸贼，以疾归，卒于南安，年五十有七。赠新建侯，谥文成。神宗十二年，从祀孔庙。公配诸，继张。子正宪、正亿，正亿嗣爵，曾孙先通死甲申之难。

 

铭曰：岱阳泗西，天钟宣尼。漱江上海，环灵会稽。阳明笃生，姿兼南赣。大冶百炼，元精纯汞。良知慎独，真源不二。匡世扶倾，大厦巍巍。彼哉桂萼，叔孙臧仓。公之德功，月轮日光。珪幼秉教，斤斤其明。公其迪我，无终冥行。名世真才，皇哉天表。洪溪淙淙，碣此墓道。

 

从《阳明先生墓表》可知，乾隆末年，阳明先生还有九世孙增生昆泰、昆潮在绍兴府居住。之后，未见有阳明先生后裔的详细记载。

 

清末至民国中期，阳明墓未得到修缮，乾隆后期朱珪撰《阳明先生墓表》碑早已斑驳脱落，辨识不清。民国二十六年（1937）冬，湖南醴陵人陶广率部队防堵钱塘江阻截日寇，拜谒阳明先生墓，才重新竖墓碑，“文化大革命”期间又被破坏。1986年7月24日，修文县文化局雷华熙、刁福林、杨绍林三人考察阳明遗迹，在兰亭景区内的荒草丛中，发现收集在此的王阳明墓碑，已断为上下两截，碑高1.4米，宽1米。正面为隶书“王阳明之墓”五字，字径16×20厘米。背面为楷书，字径4×3厘米，有的字虽有剥落，但均能辨识，抄录墓碑内容为：

 

丁丑冬，倭寇已陷杭州，余率部防堵钱塘江。沟垒既成，乘间访越中诸胜，至于洪溪，谒王文成公之墓，蔓草荒烟，碑碣斑剥，为之抚然。先生有言曰：“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尝服膺斯语，立为己治军之圭臬。今寇氛日亟，追忆昔贤，籍志景行，亦以厉来者之观感云耳。民国二十六年，湖南醴陵陶广。

 

1987年12月，日本九州大学名誉教授冈田武彦先生和日本大分大学副教授牛尾弘孝先生来中国考察阳明遗迹，在浙江省社会科学院吴光教授的陪同下，至绍兴拜谒阳明墓，听到绍兴县准备修复阳明先生墓的情况，冈田武彦先生确定由日方募捐部分资金帮助修复王阳明墓。1989年，王阳明墓修复竣工，4月清明节，冈田武彦先生率领33人的“王阳明遗迹探访团”再次来中国考察，到绍兴出席“王阳明墓修复揭碑仪式”。2006年5月，王阳明先生墓被公布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此资料转载于杨德俊编著《王阳明行踪遗迹》，贵州大学出版社2021-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