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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阳明谪居龙场三年考
杨德俊
《年谱》中记载:正德“三年戊辰,先生三十七岁,在贵阳。春,至龙场”。而湖南的乾隆《辰州府志》、嘉庆《沅江县志》、嘉庆《常德府志》、光绪《桃源县志》的《流寓》中记载,王阳明第一次经湖南时间,是在正德二年(1507)。在醴陵《渌江书院历史文化陈列》中记,“明正德二年,王守仁赴任途中,首次经醴陵,并在泗州寺居住过。”这些史书编纂者,肯定会查找一些当地的历史依据,并不都是凭空想象乱编的。说王阳明是正德三年(1508)春到龙场,仅此一说,无其他相对应资料来佐证。
据《年谱》记载:王阳明是正德二年丁卯夏赴谪至钱塘,从舟山到武夷山返钱塘,再到江西鄱阳折回南京看望父亲,十二月返钱塘,再赴龙场驿。“三年戊辰,先生三十七岁,在贵阳。春,至龙场。”这里的“春”是一个模糊概念,有说是三月初或说是三月中旬的,这也不对。徐爱在《传习录•上》记有一段萧惠好仙释,王阳明警之说:“吾亦自幼笃志二氏,自谓既有所得,谓儒者为不足学。其后居夷三载,见得圣人之学若是其简易广大,始自叹悔错用了三十年气力。”[1]王阳明在答《黄以方问》中说:“及在夷中三年,颇见得此意思乃知天下之物本无可格者。”在《与王嘉秀、萧惠好谈仙佛》中说:“其后居夷三载,始见圣人端绪,悔错用功二十年。”在《与王纯甫》信中也有:“及谪贵州三年,百难备尝,然后能有所见,始信孟氏生于忧患之言非欺我也。”王阳明贬谪期满,从龙场到江西庐陵任知县,过湖南溆浦作的《过江门崖》诗中有“三年谪宦沮蛮氛,天放扁舟下楚云”。在长沙作《鹅羊山》诗中有“福地相传楚水阿,三年春色两经过”。在醴陵作《泗州寺》诗中有“渌水西头泗洲寺,经过转眼又三年”。阳明在多处说他居住贵州的时间是三年。
早在嘉靖九年(1530),距阳明先生逝世才一年多时间,余姚就刊刻了《阳明先生文录》和《阳明先生诗录》。《阳明先生诗录》是钱德洪作序,薛侃作跋,藏书钤印有“浅草文库;大学校图书之印;日本政府图书;九州帝国大学图书印;林忠藏书”等,这是目前发现日本东京大学收藏的一个孤本。其中有两个值得注意的重要信息,其一《阳明先生诗录》卷之三是《赴谪稿》,以下标明是正德“丁卯年赴贵阳龙场驿”所作。其二《阳明先生诗录》卷之四是《居夷稿》,以下标明是正德“丁卯、戊辰、己巳年”三年时间所作。标注的时间,应是刊刻者在嘉靖六年前咨询阳明先生认可的。这是阳明先生于正德二年就到了龙场驿的,最早的又一有力证据。在《阳明先生文录》卷三中,有阳明先生上疏《乞宥言官疏》一文,“奏为乞宥言以章圣德事”。在湛甘泉撰的《阳明先生墓志铭》中,上疏的是《乞宥南京所执谏官戴铣等》,在《王文成公全书》中,变成了《乞宥言官去权奸以章圣德疏》了。在《王文成公全书》中,把诗文标题,写作时间作改动的有不少。
王阳明最早的著名弟子,也是妹婿的徐爱在《传习录•上》中记有:“不知先生居夷三载,处困养静,精一之功固已超入圣域,粹然大中至正之归矣。”徐爱在《同志考叙》中又说:正德二年春,他遵父嘱咐带着礼品到杭州拜阳明为师,此时未有早于他拜阳明为师的人。到了秋天,山阴蔡希颜、朱守中亦来拜阳明为师学习时,阳明已经赴谪到龙场去了。徐爱的记述不会有错,因为徐爱是于正德十二年(1517)五月去世,比王阳明早去世10年。钱德洪是正德十六年(1521)九月才在余姚龙泉山“中天阁”拜王阳明为师,比徐爱去世的时间还晚了5年。所以,王阳明贬谪龙场的情况,徐爱应该比钱德洪更加清楚。而《年谱》又是嘉靖二十六(1547)才由钱德洪在“嘉义书院”完成自王阳明出生到贬谪龙场这段历史的记述,此时阳明贬谪到龙场已过了40年,钱德洪又未派人到贵州龙场搜集资料,40年前之事,当事人自己都不可能记得很清楚,何况别人的记述,又怎么可能很准确呢?而徐爱作《同志考叙》又比钱德洪编《年谱》早30多年,毫无疑问,徐爱所记阳明于正德二年秋到龙场,比《年谱》所载王阳明是“正德三年春至龙场”,可信度更高得多。
阳明最赏识的弟子王畿所撰《刻年谱序》说:先师“及居夷三载,动忍增益,始超然有悟于良知之旨”。王阳明“龙岗书院”的亲传弟子、得意门生陈文学作《何陋轩歌》,其中有“明公肯为考厥成,吾侪小人力任磋。阳明翁此居三年,覆载吾土天地大”之句。陈文学是亲历者,所记肯定精准。乾隆《南宁府志》卷四十四《艺文志•序》中,王阳明亲传弟子,敷文书院主教季本撰《建敷文书院修德息兵序》中载到:“吾夫子谪官龙场,居危三载,困心衡虑之余,反己目修之实,超然独悟,非由揣摩及其赐环。”在道光《贵阳府志》卷五十六《明总部政绩录》第二中记有:“王济,字汝楫。正德二年巡按贵州,大有声绩。以贵州少书籍,曾与左布政使郭绅刻谢枋得《文章轨范》以公之士林,王守仁为之序。”谢枋得即是南宋学者谢叠山,江西省弋阳县人,与文天祥同科进士。这里是说正德二年,王济与郭绅重刻《文章轨范》一书,阳明为之作《重刊文章轨范序》。阳明在为王济所作《骢马归朝诗叙》中,说“正德戊辰正月”,他到贵阳时又与王济相见。
王阳明作名篇《瘗旅文》中载:“自吾去父母乡国而来此,三年矣,历瘴毒而苟能自全,以吾未尝一日之戚戚也。”此文是正德四年(1509)秋七月三日所作,阳明说来龙场已经有三年了,即是正德二年到龙场,到正德四年才有三年。嘉靖《贵州通志》卷之十一《艺文•文类》,万历《贵州通志》卷二十三《文类》,及康熙《贵州通志》卷三十六《艺文》中所载《瘗旅文》与《古文观止》中相同,也是“自吾去父母乡国而来此,三年矣”。嘉靖《贵州通志》刊刻时间比谢廷杰隆庆六年(1572)刊刻《王文成公全书》还早近20年,且是根据王阳明留存在贵州的第一份手稿录入的,应该比以后转抄刊刻的版本更准确。《瘗旅文》开头一句明明说是“维正德四年秋七月三日,有吏目云自京来者,不知其名氏”。这在嘉靖《贵州通志》和《居夷集》中记载相同。正德四年是“己巳”年,《全书》错标写作时间为“戊辰”。再如《送毛宪副致仕归桐江书院序》第一句是:“正德己巳夏四月,贵州按察司副使毛公承上之命,得致其仕而归。”这是正德己巳,即正德四年夏四月,提学副使毛科致仕时阳明为其所作序,《全书》仍错标写作时间为“戊辰”。另有《象祠记》《重修月潭寺建公馆记》,也是正德己巳年所作。现在点校出版的《王阳明全集》有多个版本,全部都把阳明在贵州所写文章标为“戊辰”年所作,未有一个对写作时间标错加以注释纠正。
王阳明来龙场经长沙时,曾与湖广提学佥事陈凤梧(字文鸣)相会论学。阳明到龙场后,陈凤梧曾派仆人三至问候,三次书札问之。阳明在正德四年《答文鸣提学》的回信中说到:“与文鸣别久,论议不入吾耳者三年矣,所以知有意于为己者。三年之间,文鸣于他朋旧书札之问甚简,而仆独三至焉。”[2]阳明在此回信中,说他在龙场三年的时间,陈文鸣曾三次派人来此地问候。
嘉靖十三年(1534),浙江奉化人王杏任贵州巡抚,次年在他所撰的《新建阳明书院记》中说:“正德丁卯,阳明王先生建言忤逆瑾,谪贵州龙场驿。”王杏说王阳明是正德丁卯,即正德二年到龙场的。王杏到贵阳时,经常与龙岗书院著名弟子陈文学、叶梧等人交流,并为其恭请新建“阳明书院”,以慰藉贵阳士民之心怀。他的记述来自龙岗书院亲传弟子口中,肯定比钱德洪了解得更真实。王杏撰《新建阳明书院记》时,钱德洪才作《购遗文疏》,遣诸生走江、浙、闽、广、直隶,搜猎逸稿。此外,阳明弟子徐珊在《居夷集跋》中谓:“夫子居夷三载,素位以行,不愿乎外。”罗洪先撰《建龙场阳明祠记》亦云:“夫所谓良知云者,本之孩童固有,而不假于学虑,虽匹夫匹妇之愚,固与圣人无异也。乃先生自叙:‘则谓困于龙场三年而后得之,固有不易者,则又何哉?’”另在嘉庆《常德府志》中记载,王阳明是正德二年丁卯过武陵,寓潮音阁。梁颂成主编的《历代桃花源诗选》中考证,王阳明是正德二年,经过湖南武陵。朱汉民主编的《岳麓书院》和邓洪波著《中国书院史》中都说:王阳明正德二年被贬到贵州龙场,从北京到贵州时道经长沙,留居八日,游岳麓书院。醴陵渌江书院陈列展览也说:明正德二年,王守仁赴任途中,首次经醴陵,并在泗州寺居住过。民国《修文县志•献征志》上篇载阳明:“谪贵州龙场驿丞,居三年诏回。”又在“三潮水”条中载阳明:“谪迁于兹,优游所及,宠锡东洞。以会稽胜地之别名,而玩易窝同时以显。其后宣威两粤,则广西隆安县江浒亦有阳明洞天之题识,盖地以人传,不其信欤。独奈何龙场讲学且及三年,乃不涉足是间,更靳一言以光耀之。”以上这些资料,已经足以证明王阳明是正德二年到龙场,居住龙场时间是三年。
王阳明本人和他最早的亲传弟子都说阳明在贵州时间是三年。如果他是正德三年(1508)春才到龙场的,正德四年十二月中旬离开龙场赴江西庐陵任知县,那么,在贵州的时间就不是三年,而是不足两年。但阳明本人和他的最早亲传弟子徐爱、陈文学、王畿、季本等绝对不会记错,如果没有在贵州居住三年,他们不会随便就说是“居夷三载”“在夷中三年”“困于龙场三年”“阳明翁此居三年”的。显然,问题不出在阳明和徐爱、陈文学等人,而出在钱德洪《年谱》的相关记述上。
王阳明贬谪到龙场,朝廷是有到达时间期限的,不是任其随意时间到达。据徐溥、刘健、杨廷和、谢迁、王华、李杰、张元祯、梁储、杨守阯等多人编纂,后经李东阳再纂的弘治《大明会典》第一百六十二《律例三》官员赴任过限条的规定,一条是:“凡已除官员,在京者,以除授日為始,在外者,以领照会日為始,各依已定程限赴任。若无故过限者,一日笞一十。每十日加一等。罪止杖八十。”一条是:“其中途阻风被盗,患病丧事,不能前进者,听於所在官司给凭、以备照勘。若有规避,诈冒不实者,从重论。当该官司、符同保勘者,罪同。”一条是:“有违至一月以上,问罪。三月以上,送部别用。半年以上,罢职。”王阳明曾任刑部清吏司主事,兵部武选清吏司主事。父亲王华因曾参与编修《大明会典》和《通鉴纂要》等有功,正德元年(1506)五月初二,擢升为礼部左侍郎。王阳明对朝廷律例是清楚的,是不会去违犯的,违犯了不仅自己要受惩罚,还要牵连到王华。王阳明是非常聪明而且正直的人,他被廷杖、下狱、贬谪,已经是受罚之人,当时很清楚朝廷的律例,断然不可能再犯擅自到武夷山绕一圈,再到南京绕一圈,又回到绍兴,然后在杭州养病,耽误了一年时间,到十二月才赴任来贵州龙场,正德三年春才到达龙场的这个大错误。如果真是这样,王阳明应该是被罢职,不可能再升他为庐陵知县。
王阳明在龙场时作有《元夕二首》《元夕雪用苏韵二首》《元夕木阁山火》共五首元夕诗,其中《元夕二首》中有“去年今日卧燕台,铜鼓中宵隐地雷。月傍苑楼灯彩淡,风传阁道马蹄回”。这里的燕台即京城,说明正德二年的元宵节他是在北京过的,正德三年的元宵节他是在龙场过的。《元夕二首》中有“春还草阁梅先动,月满虚庭雪未消”。《元夕雪用苏韵二首》中有“久客渐怜衣有结,蛮居长叹食无盐”。是说这个元宵节龙场下大雪,他的生活艰苦,衣裳破了又补,菜中无盐可食,这四首诗应是同是一年作的。《元夕木阁山火》中有:“荒村灯夕偶逢晴,野烧峰头处处明。内苑但知鳌作岭,九门空说火为城。”这是正德四年他在龙场的第二个元宵节过龙场木阁箐时作的诗,是描写木阁箐野火烧山的景观,说明这个元宵节前几天出太阳,天气晴朗,灌木草丛干燥,山火才能烧起来,如果是下雪天,山火就不可能烧起来。他作的这几首诗写作的地点不同,《元夕二首》《元夕雪用苏韵二首》是在阳明洞所作的,《元夕木阁山火》是在木阁箐所作的。气候不同,前一个元宵节是“雪未消”,后一个元宵节是“偶逢晴”。王阳明多次到贵阳经过木阁箐,有一次遇到大雪,作有《木阁道中雪》诗。王阳明在《何陋轩记》中说:“龙场之民,老稚日来视予。喜不予陋,益予比。予尝圃于丛棘之右,民谓予之乐之也,相与伐木阁之材,就其地为轩以居予。”当年建“何陋轩”在木阁箐砍伐木材,说明龙岗山距木阁箐很近,龙岗山与木阁箐最远最高的主峰,直线距离不足5公里,而且木阁箐山比龙岗山高,如果说这几首诗都是同一年所写,在贵阳的地理、气候,绝对不可能在相距只有几里的地方一处是大雪,一处是出太阳能放火烧山。这也足以证实王阳明在龙场过了两个元宵节,在龙场时间跨度是三年。
按《年谱》中记载,王阳明是正德三年春才到龙场。但正德二年春到正德三年春这一年时间,并无阳明在何处停留三月两月的行踪记载。有人说王阳明在杭州借口养病躲藏了一年,但他在贬谪途中,刘瑾还派人跟踪侦察,就是要他到龙场来。而杭州经常有京官往来,阳明真在杭州躲避一年而不去龙场,消息传到京城,刘瑾会对他加重处罚。阳明参与刘健、谢迁为代表的朝臣同刘瑾等“八虎”等权阉斗争,敢于上疏直指君过,反复指陈武宗皇帝的缺失,尤谓其“赫然下令,远事拘囚”“使陛下有杀谏臣之名”,被廷杖下狱。但他将生死置之度外,与狱友林富、刘菃等学周文王讲《易》演《易》,“昼夜不怠,忘其身之为拘囚也”。如此不畏死的阳明,怎么会去躲藏呢?这不符合王阳明刚正不阿,不惧艰险的性格。又有人说王阳明作的《范氏宗谱记》中有:“正德二年丁卯夏四月,守仁赴谪,逆瑾遣人随行侦探,予意叵测,晦形遁迹,潜投同志范君思哲之兄思贤于毗陵。……往来讲学者络绎,余心恐焉,君遂匿余于祖祠者三匝月。时天炎无赖,以其家乘读之。”以此说王阳明在范氏家中躲藏了三个月。对于《范氏宗谱记》,束景南、叶晔等多人早就考证是一篇伪作,根本不能以此为据。而阳明弟子海宁人董汉阳撰《碧里杂存》下卷,载有阳明作《投江》诗,冯梦龙著《王阳明先生出身靖乱录•上》也录有此诗,董汉阳说阳明作《投江》诗:“自是远近喧传,阳明已投江矣。闻于逆瑾,忮心由是稍纾,遂得达龙场。”是说阳明故意作《投江》诗到处哄传于外,迷惑随侦差役和其他人,然后从容就道从杭州经江西、湖南,往赴贵州龙场,这应是合乎史实。
总之,《年谱》中说阳明是正德三年春到龙场,仅此一说,无有其他资料来佐证,是为孤证。之后者说阳明正德三年春到龙场,只是沿袭《年谱》的说法未予考证而已。
此资料转载于杨德俊编著《王阳明行踪遗迹》,贵州大学出版社2021-10。
1.[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吴光、钱明等编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重印三册版,上册42页。 ↑
2.[明]王阳明:《新刊阳明先生文录续编》卷一《书类》。赵昌龄、陈文学、叶梧嘉靖十四年编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