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明玩易窝内悟道

杨德俊

 

在《年谱》中，王阳明刚刚到达龙场时的一段，是这样的文字记载：

 

时瑾憾未己，自计得失荣辱皆能超脱，惟生死一念尚觉未化，乃为石墎自誓曰：“吾惟俟命而已！”日夜端居澄默，以求静一；久之，胸中洒洒。……因念：“圣人处此，更有何道？”忽中夜大悟格物致知之旨，寤寐中若有人语之者，不觉呼跃，从者皆惊。始知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于事物者误也。^[1]

 

在明嘉靖、隆庆年间刊刻的几本《王阳明先生年谱》中，都记有“石墎自誓”。石墎，有不少《王阳明全集》点校本，以及其他有的书籍上印为“石墩”，是把“墎”字录入文字时，搞错成“墩”字了。在阳明好友，又是弟子的黄绾撰《阳明先生行状》中，是这样的记载：

 

瑾欲害公之意未已。公于一切得失荣辱皆能超脱，惟生死一念，尚不能遣于心，乃为石廓，自誓曰：“吾今惟俟死而已，他复何计？”日夜端居默坐，澄心精虑，以求诸静一之中。一夕，忽大悟，踊跃若狂者。^[2]

 

《年谱》和《行状》说的基本一致，有可能是当年刻书时把“石墎”写成“石廓”了。查《辞海》，墎，本为“郭”的异文，假借为“窟”，窟穴之意。廓，为物体的外缘，如轮廓、廓处独居、剑削曰廓等，墎与廓有相通之处。康熙二十七年（1688）任贵州巡抚的田雯作的《贵阳阳明祠落成诗》中，有“抗言飞瘴雨，流恨听山鸪。石墎身心契，龙场岁月徂。庭频来鴃舌，书可射封狐。何陋清嘲解，寅宾道貌癯。”此诗中也记为“石墎”，这又是一证。有人说王阳明在龙场的时候，花了不少力气，用石头给自己做了一个石头的棺材，躺到里头，闭目沉思，面对生死，体验死亡，悟出大道。这是凭空臆想编造的故事，并非历史事实。王阳明初至龙场时搭建的草棚都是“草庵不及肩”，门不足一人高，他连草庵都造不好。他开辟了一块菜地西园，不会种菜，还去请教老农怎样松土，怎样浇灌。由于如此，怎么可能自己去打造石棺呢？这些都是胡编乱扯的故事，不可以相信。

 

阳明自誓的“石墎”在什么地方呢？经过多次考察，阳明洞是前后三通，没有一个小洞像石墎的窟穴，在龙岗山寻找了几个小洞也不像。在1993年清理龙场镇新春村的玩易窝地下石罅时，发现下面的长方形小洞口很像《年谱》中记载的石墎，王阳明应该是把这个窟穴当成石墎，即墓穴。他当时的心态是如果在这里不幸去世了，就把这个石墎当作墓穴，直接埋在里面就可以了，以此表明他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心。经查找贵州历史文献，咨询阳明文化和文史专家后，确定玩易窝下面这个窟穴就是王阳明自誓的石墎。“玩易窝”的地名，源自王阳明的《玩易窝记》，“窝”在贵州语境中，是指低䧟于地面的小地方，如窝凼、窝坑等，“玩易窝”中的“窝”即指低凹的石洞，是天然形成的，非人力所为。而“玩易”二字，用语精炼简捷，不是本土地名所用。《玩易窝记》明确记载“名其窝曰玩易，而为之说”。玩易窝在距县城中心约一公里，位于龙场街道办事处吴家湾与毛栗园之间的一座约8米高的小山丘下，原为修文县城十二景之一，有“玩易奇观”之称。为一个天然小溶洞，高3米，最宽处4米，深20余米。是修文较早的一处历史文化遗迹。1996年列为贵阳市文物保护单位，后为贵州省文物保护单位，2006年与阳明洞公布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阳明先是在玩易窝里“俟命而已”，进而潜心静思，最终大悟“格物致知”的真谛，获得圣人之道，即大家熟知的“龙场悟道”不应存疑。

 

有人根据《年谱》所载：“乃伐木构龙岗书院及寅宾堂、何陋轩、君子亭、玩易窝以居之。”于是说玩易窝是当地少数民族给王阳明建的住房，当时有人指出玩易窝是一个天然的地下溶洞，怎么能是少数民族修建的住房呢？、

 

1994年9月18日，贵州举办“阳明心学暨良知工程国际研讨会”期间，与会者参观玩易窝，笔者就把考证经过和依据告诉大家说：“玩易窝就是王阳明悟道的地方，下面这个洞口就是《年谱》和《行状》中记载的石墎。”大家都说“这个考证是正确的，王阳明悟道就在玩易窝，下面这个洞穴就是石墎”。1996年7月和11月，“中国贵州王阳明国际学术讨论会”和“王阳明铜像揭幕仪式”期间，与会的国内外专家学者到阳明洞、玩易窝考察，都认定玩易窝下面的洞口就是《年谱》中记载的石墎。日本九洲大学名誉教授、88岁高龄的冈田武彦这年是第三次到阳明洞参观，第一次到玩易窝考察，冈田武彦等专家观察了一下玩易窝下面的洞口说：“对、对、这就是石墎，太像了，一个天然的墓穴。”然后站在石墎中间含着眼泪说：“当年阳明先生从北京到龙场，至少要走半年，是多么的艰辛，并在这样非常艰苦的环境下，还能悟出大道，为人类追求真理。昨天早上我们从日本乘坐飞机，中午到上海，还休息两个钟头，吃中午饭，下午乘机到贵阳，晚上就到龙场了。今天我们有这样优越的条件，我们又做了些什么呢？”当时在场的人听了，都非常感动。

 

贵州宣慰使安贵荣准备减去龙场九驿，对驿站不维修管理，任其破败，驿站名存实亡。王阳明初到龙场时无处居住，就找到距驿站较近的地下小溶洞里住下。据嘉靖《贵州通志》卷之九《名宦》载：

 

王守仁，正德间任龙场驿丞。至龙场，于驿畔辟小庵一所，终日默坐其中。时集夷人老幼，亲狎教导之。于是夷人乐从，乃为构屋三间处之，匾曰“何陋轩”。时宣慰安贵荣雄长一方，多骄蹇状。先生每遗书，委曲讽喻，示以祸福及忠义大致，贵荣亦佩服，就规矩如良有司。贵之诸生，无远近，皆裹粮从之游，督学席书尝延至文明书院，训多士，而自与之论学，尝至夜分。守仁卒妙悟宗旨，上接孔孟之传，实由此玉成之也。

 

王阳明刚到龙场时，心灰意冷，极为烦恼，但想到古代圣贤都历经种种磨难，凭借坚忍不拔的毅力战胜一切，自己于得失荣辱虽能超脱，但生死这一念尚未看透。于是把洞下窟穴当作石墎（墓穴），对着石墎说：圣人遇到了这样的绝境时，又有什么办法呢？我只有等待命运的安排，如果在这里去世了，就埋在这个石墎里，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心。后在洞内潜心研究《易经》和程朱理学，命这个洞为“玩易窝”。一天夜间忽然大悟“格物致知”的真谛，创立“心即理”“知行合一”学说，这就是著名的“龙场悟道”。《传习录•拾遗》第十条中，载有阳明说到：“吾良知二字，自龙场以后，便已不出此意。只是点此二字不出。于学者言，费却多少辞说。今幸见出此意。一语之下，洞见全体，真是痛快，不觉手舞足蹈。学者闻之，亦省却多少寻讨功夫。”接着又说：“某于良知之说，从百死千难中得来，非是容易见得到此。此本是学者究竟话头，可惜此理沦埋已久。学者苦于闻见障蔽，无人头处，不得已与人一口说尽。”^[3]他在龙场悟道之后，已经形成了“致良知”学说的雏形，只是还未找到一句合适的词语来概括和命名而已，所以“龙场悟道”奠定了他“致良知”学说基础。因“玩易窝”地下溶洞既窄小，又阴暗潮湿，实在不宜居住，当地民族就帮助他在洞前搭建草棚居住，他作《初至龙场无所止搭草庵居之》云：“草庵不及肩，旅倦体方适。开棘自成篱，土阶漫无级。迎风亦萧疏，漏雨易补缉，灵濑响朝湍，深林疑暮色。群僚环聚讯，语庞意颇质。鹿豕且同游，兹类犹人属。污樽映瓦豆，尽醉不知夕。缅怀黄唐化，略称茅茨迹。”^[4]作《龙场驿卧病却巫》诗曰：“卧病空山无药石，相传土俗事神巫。吾行久矣将焉祷，众议纷然反见迂。积习片言容未解，舆情三月或应孚。也知伯友能为厉，自笑孙侨非丈夫。”^[5]初到龙场时，生活艰苦且又生病，是有一些烦躁的情绪。其后又作《龙场驿老桧》《龙场无寐二首》《玩易窝记》《龙场春晴》《龙场道中春行》《龙场雪夜》《龙场秋夜》等诗文。

 

在明嘉靖、万历，清康熙、乾隆《贵州通志》，道光《贵阳府志》，民国《贵州通志》，民国《修文县志》中，都有玩易窝的记载。阳明在《玩易窝记》中载到：

 

阳明子之居夷也，穴山麓之窝而读《易》其间。始其未得也，仰而思焉，俯而疑焉，函六合，入无微，茫乎其无所指，孑乎其若株。其或得之也，沛兮其若决，暸兮其若彻，菹淤出焉，精华入焉，若有相者而莫知其所以然。其得而玩之也，优然其休焉，充然其喜焉，油然其春生焉；精粗一，外内翕，视险若夷，而不知其夷之为厄也。于是阳明子抚几而叹曰：“磋乎!此古之君子所以甘囚奴，忘拘幽，而不知其老之将至也夫!吾知所以终吾身矣。”名其窝曰“玩易”。^[6]

 

阳明在此“仰而思焉，俯而疑焉”，就是深入思考困惑、迷茫的问题，这就是他悟道时的状态。“精粗一，外内翕，视险若夷”，就是说精微与粗略一致，内心外在合一，把艰险视为坦途。他在这里创立“知行合一”新学说。据阳明弟子蒋信在《桃岗日录》中载：“阳明先生尝与冀闇斋（元亨）说：‘一日在龙场静坐到寂处，形骸全忘了，偶因家人开门，惊觉香汗遍体。’谓：释家所谓见性是如此。”这是说阳明在悟道时的情景。

 

明万历庚寅年(1590)，贵州宣慰使安国亨在玩易窝石墎顶部，题书有摩崖“阳明玩易窝”五个大字，又书题“夷居游寻古洞宜，先贤曾此动遐思。云深长护当年碣，犹是先生玩易时”诗一首，其中“先贤曾此动遐思”，是指王阳明在这里无拘无束地联想，有超越现实境界的想象，即指在此悟道。“犹是先生玩易时”，是指王阳明在此体会《易经》中意味，研习《易经》。

 

民国《修文县志》卷六《献征志·下篇》中，记有清雍正十三年（1735）贡生，曾任修文县教谕的遵义人王观，作《访王文成玩易窝》诗中有：“寻得一窝幽且深，日坐其中玩义理。豁然一旦悟良知，近取诸身自得师。”道光五年（1825）贡生，贵州著名诗人张国华作的《游修文县》诗中有：“龙岗山半洞空灵，玩易窝中考究勤。一自阳明兴教后，力能敷勇亦修文。”王阳明在玩易窝中玩义理、考究勤，都是指他在悟道时的情景。道光二十七年（1847）进士，弃知县不就，后改任贵阳府、铜仁府教授的黎平府人胡长新，他作的《访王文成玩易窝》中有：“长留洞府在此间，识取先生曾玩易。为追四圣溯心源，故将妙理细寻绎。”诗中的曾玩易、溯心源、将妙理细寻绎，都是说王阳明在此研习《易经》，在这里潜心思考心学，即在此悟道。清代后期，在玩易窝顶部建有重檐六角“玩易亭”一座，同治十年（1871）进士，曾任云南恩安（今昭通）知县的贵州著名楹联家刘韫良，题有一副玩易亭对联：“此间安乐可居，羡先生机变能观，终感得露湛金鸡，赦颁羑里；以后文明肇启，喜我辈追寻有自，最难忘风高石马，泽被黔州。”光绪十一年（1885）举人，曾任桐梓县、仁怀县教谕的贵阳府人司炳煃，在游玩易窝后，作《咏玩易窝》诗中，有“义探三圣频搜奥，文接两铭再订顽。想见尘中难索解，只将心得质尼山”句，诗中的频搜奥、再订顽、难索解、质尼山，这些都说明玩易窝是阳明先生“龙场悟道”之处，“阳明心学”是由此地产生。“玩易亭”由于自然破坏严重，于20世纪60年代初期的一场风雨中倒塌。高约8米的小山丘，在20世纪60年代后期和70年代初期，被附近农民开山取石炸为平地，只剩地下部分溶洞，洞内堆满碎石垃圾。

 

1994年筹集资金清理时，据70多岁的老农说，后面洞壁上还有刻有“知行合一”几个大字，被开山采石炸掉了。笔者找工人把洞内的碎石、淤泥清理完毕，用车拖走后，发现洞下面当年王阳明把石墎当成自然墓穴的小洞仍然存在，于是铺设下洞的石阶，洞内石板。非常相像一个的墓穴。对周围环境进行了整治，恢复民国三十五年(1946)兴义何辑五书“阳明玩易窝”石碑一通。亲自栽种梓木、冻青、竹子进行绿化。1996年时，笔者争取到上级部分资金，拆迁洞侧两户居民，新征部分土地，修建了围墙。1999年又争取资金，在洞侧重建重檐六角攒尖顶“玩易亭”一座，供游人小憩。

 

此资料转载于杨德俊编著《王阳明行踪遗迹》，贵州大学出版社2021-10。

 

1.［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吴光、钱明等编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重印三册版，下册1354页。 ↑

2.［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吴光、钱明等编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重印三册版，下册1557页。 ↑

3.［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吴光、钱明等编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重印三册版，下册1290页。 ↑

4.［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吴光、钱明等编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重印三册版，中册768页。 ↑

5.［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吴光、钱明等编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重印三册版，中册778页。 ↑

6.［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吴光、钱明等编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重印三册版，中册988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