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阳明降生于瑞云楼

杨德俊

 

明宪宗成化八年（1472）九月三十日（公历10月31日），王守仁出生于余姚县龙泉山北麓之瑞云楼。据钱德洪著《王阳明先生年谱》（以下简称《年谱》）记载：“宪宗成化八年壬辰九月丁亥，先生生。是为九月三十日。太夫人郑娠十四月。祖母岑梦神人衣绯玉云中鼓吹，送儿授岑，岑惊寤，已闻啼声。祖竹轩公异之，即以云名。乡人传其梦，指所生楼曰瑞云楼。”^[1]钱德洪在《后瑞云楼记》中，把虚构的这个故事演绎得更为神奇，现摘录其中部分如下：

 

瑞云楼者，吾师阳明先生降辰之地也。楼居余姚龙山之北麓，海日公微时，尝僦诸莫氏，以居其父竹轩公与母太夫人岑。海日公夫人郑，妊先生既弥十四月，岑夜梦五色云中，见神人绯袍玉带，鼓吹导前，抱一儿授岑曰：“与尔为子。”岑辞曰：“吾已有子，吾媳妇事吾孝，愿得佳儿为孙。”神人许之。忽闻啼声，惊寤，起视中庭，耳中金鼓声隐隐归空，犹如梦中。盖成化壬辰九月三十日亥时也。竹轩公异之，即以“云”命名。^[2]

 

宪宗成化八年为壬辰年，九月为辛亥月，三十日是癸亥日。《年谱》中记为九月丁亥则有误，且比对《万年历》可知，九月三十日前的一个丁亥是八月二十三日，后一个丁亥是十月二十四日，可见钱德洪乃是把干支记错了，故应纠正为“宪宗成化八年壬辰九月癸亥，先生生。是为九月三十日”。又说岑夫人梦见神人送子，太夫人郑妊娠14个月之事，成年人一看就明白，这显然是钱德洪为了突显圣人与常人的不同之处，采用夸张手法而虚构演绎的神奇故事。现代医学证明，怀孕足10个月还不生产，就必须到医院检查动手术，要不就可能造成母子双亡的事故，怀孕14个月更是不可能之事。神化圣人，此乃中国自古就有的传统，钱德洪不顾常识地说岑夫人梦见神人送子、郑夫人妊娠14个月方生守仁，无非是继承了这样一个传统，意在神化阳明而已。今人对这样一个有趣的故事，平时闲聊一下倒也无妨，但如果在公众场合给干部群众讲课时，把这个虚构的神话故事再演绎一番，讲得绘声绘色、津津有味，虽有趣味性，然违背基本常识，不仅毫无知识因素和学术价值，而且似借讲阳明而宣扬神秘主义，与历史事实背离，让人很觉不妥。

 

瑞云楼位于今余姚市龙泉山北麓武胜门路口，原是王守仁的祖父竹轩公王伦租用的莫氏的房子，并不是王家所建祖业。此楼原并不称瑞云楼，因守仁出生于此，且初唤名曰“云”而得名。光绪《余姚县志·古迹》载：“瑞云楼在龙泉山北，王文成所生处也。父华未第时尝居是楼。一夕，梦云中鼓乐幢盖送一小儿来，遂诞公，因名其行曰云一，其楼曰瑞云。”后来王华、王守仁举家迁到绍兴，此房为钱德洪父亲租用居住。弘治九年丙辰（1496）十二月二十二日，钱德洪就生于瑞云楼；嘉靖十一年(1532)，钱德洪考中进士后，莫氏把此楼出售予钱氏，瑞云楼便为钱德洪家所有。嘉靖三十五年丙辰（1556），钱德洪书有“瑞云楼遗址”五字，作《后瑞云楼记》，后罗洪先亦作有《瑞云楼遗址记》。据余姚诸焕灿先生考证，“清乾隆后期，瑞云楼被火焚毁”。至道光初年，余姚名人叶樊在瑞云楼旧址上建“寿山堂”居住。1996年后，余姚市政府拆迁别处明清古建筑原材料，在“寿山堂”基础上重建瑞云楼。2005年，由余姚市政府拨出经费八千余万元，迁出居民重建扩建王阳明故居。2007年完工，4月25至28日举行“王阳明故居开放仪式”暨“王阳明学术思想国际研讨会”。自此形成今日所见之王阳明故居规模与格局。

 

《年谱》中宪宗成化十二年（1476）丙申条记载：“先生五岁不言。一日与群儿嬉，有神僧过之曰：‘好个孩儿，可惜道破。’竹轩公悟，更今名，即能言。一日诵竹轩公所尝读过书。讶问之。曰：‘闻祖读时已默记矣。’”^[3]即是说成化十二年时，王云五岁。据传还不会说话，一天，他和几个儿童嬉戏时，有一僧人经过看见，便摸着他的头说：“好个孩儿，可惜是道破天机了。”“云”古汉语是“说”的意思，是说名“云”，依僧人之见，乃是道破了天机，老天故意惩罚他，不让他说话。祖父王伦听闻后，即根据论语“知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知及之，仁能守之，不庄以莅之，则民不敬。知及之，仁能守之，庄以莅之，动之不以礼，未善也”的意义，将“云”改名为“守仁”，此后即他能开口说话了，亦颇具传奇。有一天他背诵王伦所读过的书，王伦很惊讶地问他，他说是原来听读时已默记下来了。

 

这个故事，在既为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又是王阳明挚友的黄绾撰《阳明先生行状》记载为：“诞夕，岑太淑人梦天神抱一赤子乘云而来，导以鼓乐，与岑。岑寤而公生，名曰云，六岁不言。一日，有僧过之，摩其顶曰：‘有此宁馨儿，却叫坏了。’龙山公悟，改今名，遂言，颖异顿发。”^[4]历任南京礼部、吏部、兵部尚书，阳明的好友湛甘泉（即湛若水，字元明，号甘泉，今广州市增城区人）所撰《阳明先生墓志铭》记载为：“祖妣岑太淑人，有赤子乘云下畀，天乐导之之梦，公乃诞焉。是名曰云，盖征之矣。神僧言之，遂改今名。曰：‘然则阳明公殆神授欤，其异人矣！’六年乃言。”^[5]在清康熙年间张廷玉(字衡臣，号砚斋，安徽桐城人）纂修《明史·王守仁传》中记载：“祖母梦神人自云中送儿下，因名云。五岁不能言，异人拊之，更名守仁，乃言。”三种记载多沿袭钱德洪所编岑太淑人做梦的故事，俗话说“心有所思，夜有所梦”，做一个心中所想的梦是有可能的。但黄绾、湛甘泉、张廷玉均不记述其编造郑氏怀孕14个月的这个离奇故事，尤见三人尊重史实而秉笔直书的史家气质。其说将“云”改为“守仁”就能说话，这是另一神话阳明的奇异故事。罗洪先《瑞云楼遗址记》中说：“瑞云楼在余姚龙山北麓，本莫氏居。尚书海日王公微时寓焉，而夫人郑有身。既逾期，母岑大夫人梦绯袍玉带贵人乘五色云抱儿授之，惊觉，啼声在耳，果得儿，成化壬辰九月三十日也。”^[6]该记中也未说到郑氏怀孕14个月之事，只是说“逾期”而生守仁，就是超过了预产期，或是超过七天八天出生，这是有可能的，或者说应为事实。

 

与出生瑞云楼而有关之少年生活轶事，亦有值得考究的方面。据传，王守仁7岁时沉迷于象棋，母亲反对无效，有一次愤怒了，把象棋扔进河中，王守仁作《象棋落水》诗：“象棋在手乐悠悠，苦被严亲一旦丢。兵卒坠河皆不救，将军溺水一齐休。马行千里随波去，士入三川逐浪流。炮响一声天地震，象若心头为人揪。”^[7]守仁小时候沉迷于象棋，在《年谱》和黄绾撰《阳明先生行状》，湛甘泉撰《阳明先生墓志铭》中，均无此事记载，说守仁幼年时作《象棋落水》诗，这应是伪作。之后，守仁曾经拜余姚名儒陆恒为师学习。陆恒与王华、谢迁、黄珣为好友，精研程朱理学。王华、谢迁、黄珣先后进士及第任职京师，唯陆恒居乡授徒。弘治年间，陆恒以贡生获授福清县训导，荐任广东石城县知县，颇有政绩，因谢迁任大学士，为避嫌而辞官回乡，专以孝悌慈训诫子弟。守仁后来做官后回到余姚，曾去看望教导过自己的老师陆恒，陆氏故去后还给陆恒故居题书“理学旧居”匾额悬挂于门头上，此匾目前保存完好。陆恒故居在1995年旧城改造中，已被拆除，现遗址不存。

 

王守仁八、九岁时，皆在余姚居住，主要由王伦辅导读书学习。他这时对道家学说有一些兴趣。

 

此资料转载于杨德俊编著《王阳明行踪遗迹》，贵州大学出版社2021-10。

 

1.［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吴光、钱明等编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重印三册版，下册1346页。↑

2.［明］《徐爱、钱德洪、董沄集》中《钱德洪语录诗文辑佚》，钱明编校，凤凰出版社2007年出版。第170页。↑

3.［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吴光、钱明等编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重印三册版，下册1346页。↑

4.［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吴光、钱明等编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重印三册版，下册1555页。↑

5.［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吴光、钱明等编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重印三册版，下册1538页。↑

6.［明］罗洪先：《罗洪先文集》，徐儒宗编校整理，凤凰出版社2007年出版，上册卷五，第155页。↑

7.［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新编本，吴光、钱明等编校，浙江古籍出版社2010年出版，第五册1695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