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阳明庐陵践行心学

杨德俊

 

正德二年（1507），王阳明贬谪贵州龙场，闰正月初一从北京出发，二月下旬至杭州，三月初，带着王祥等二人，从江干出发，在钱塘江乘船逆水而上离开杭州，再经江西、湖南沿途各县，直接到龙场，这是他第二次过江西。赴谪途中未到武夷，到南京之事，这在浙江、福建、江西部分有叙述。阳明到浙江常山草萍驿作《草萍驿次林见素韵奉寄》《书草萍驿二首》。草萍驿在常山县西南草坪村，《方舆纪要》卷九十三常山县条记载，草萍驿在“县西四十里。江(西)、浙(江)于此分界”。后到江西境，经过玉山、广信、鹰潭、抚州、新余、过分宜作《过分宜望钤岗庙》诗：“共传峰顶树，古庙有灵神。楚俗多尊鬼，巫言解惑人。望禋存旧典，捍御及斯民。世事浑如此，题诗感慨新！”过袁州府宜春，作《登宜春台》诗二首，其一为：“宜春台上还春望，山水南来眼未尝。却笑韩公亦多事，更从南浦羡滕王。”后邹守益过宜春，作有《宜春台步阳明先师三韵》。阳明过分宜又作《仰山祠》诗二首，其一为“持修江藻拜祠前，正是春风欲暮天。童冠尽多归咏兴，城南兼说有温泉”。《全书》中《袁州府宜春台四绝》，康熙《袁州府志》和康熙《宜春县志》中，均记为《登宜春台》二首和《仰山祠》二首，同治《分宜县志》中记为《谒钤山诗》，仰山祠在分宜县钤岗岭山巅。过芦溪宣风镇作《夜宿宣风馆》诗：“山石崎岖古辙痕，沙溪马渡水犹浑。夕阳归鸟投深麓，烟火行人望远村。天际浮云生白发，林间孤月坐黄昏。越南冀北俱千里，正恐春愁入夜魂。”过萍乡作《萍乡道中谒濂溪祠》诗曰：“木偶相沿恐未真，清辉亦复凛衣巾。簿书曾屑乘田吏，俎豆犹存畏垒民。碧水苍山俱过化，光风霁月自传神。千年私淑心丧后，下拜春祠荐渚苹。”《宿萍乡武云观》曰：“晓行山径树高低，雨后春泥没马蹄。翠色绝云开远嶂，寒声隔竹隐晴溪。已闻南去艰舟楫，漫忆东归沮杖藜。夜宿仙家见明月，清光还似鉴湖西。”^[1]从在袁州和萍乡所作诗的季节来分析，阳明应是春末夏初离开宜春、萍乡，进入湖南醴陵的。

 

阳明友人后来过以上地方，作有次韵诗。明曹学佺编《石仓历代诗选•明诗次集》卷九十，载有朱应登（字升之,号凌溪，江苏人)作《晓发宜阳暑雨新霁，晚宿宣风馆次韵王阳明一首》：“绝壁云开过雨痕，绿江涨涌碧流浑。溪田決溜疑无径，竹屿笼烟别有村。暑气趁晴威更烈，客程当午思饶昏。扶持病体供驱使，未羡江淹赋别魂。”卷九十七载有林廷㭿（字利瞻，曾任云南左参政）作《五月三十夜宿宣风馆次王伯安壁间韵》：“雨过苔纹绣绿衣，水清沙白鸟声浑。云封石洞僧归舍，月落柴门犬吠村。两鬓风霜惊白发，一襟愁绪怯黄昏。香销烛尽方成寐，又恐家山役梦魂。”卷一百三十七载有郑鹏（字于汉，闽县人）作《宿宣风馆和伯安王公韵》：“屋后青山过雨痕，门前新水赴溪浑。风声偃稻翻平野，日脚穿云射远村。世路多岐还委曲，长怀最苦是黄昏。家乡迢递音书杳，肠断深林蜀帝魂。”卷一百二十载有杭济（字世卿，宜兴人）作《萍乡道中遇雨用王伯安韵》：“古渡沙崩出岸痕，长途泥滑水流浑。经秋客路连千里，到处人家聚一村。乞老余骸怀未得，看山病眼恨先昏。楚云湘树啼猿处，风雨凄凉合断魂。”这些诗都是研究阳明文化的资料，很有参考价值。

 

据罗洪先考订的《年谱》中记载，王阳明贬谪途中经江西上饶时有：“出铅山，访上饶娄氏，助其归。”这应是有误的，娄谅于弘治四年（1491）五月二十七日逝世，享年69岁，距阳明贬谪经上饶时，去世已有16年了，不可能对其资助。

 

正德四年（1509）十二月上旬，王阳明贬谪期满，接到任江西庐陵知县的任命。正德五年正月、二月经过湖南，三月从湖南醴陵进入江西的萍乡，过芦溪作《再过濂溪祠用前韵》诗。经宜春，过分宜再宿武云山观，作题壁诗曰：“碧山道士曾相约，归路还来宿武云。月满仙台栖鹤侣，书留苍壁看鹅群。”此题壁诗现存碑刻拓片。经安福，在安福作《过安福》诗曰：“归兴长时切，淹留直到今。含羞还屈膝，直道愧初心。世事应无补，遗经尚可寻。清风彭泽令，千载是知音。”后到吉安庐陵，三月十八日到庐陵正式上任，这是他第三次到江西。其在庐陵任职时，遇县民集体上访，对苛捐杂税过多，发生疾疫、火灾、盗贼等问题，他不是利用权力弹压民众，而是基于以民为本、爱民从政的思想立场，切实有效地将民众关切并与民众切身利益息息相关的问题逐一予以解决。

 

王阳明首先解决集体上告，处理积压多年的案件，杜绝苛捐杂税和横征暴敛的行为。他认为一个领导者，应体恤人民生活的艰难，老百姓在处境困难危急之时，应该去帮助他们，解民倒悬。他在上任的第一天，县衙突然涌进了上千百姓，声音嘈杂喧哗，情绪非常激动。有人要找衙役把这些百姓赶出去。但他说老百姓到县衙门来，也许是遇到了困难，或许是蒙受了冤屈，自己是庐陵的“父母官”，老百姓到县衙门来，就好比回到父母家里一样，怎么能将他们赶走呢？应该开门接待他们，了解是什么情况再说。

 

阳明找了几位老年持重的人了解，才知道是在正德二年时，朝廷派来了一位姓姚的太监为钦差大臣，临时加派杂项赋税折算成银子约3500两，但到了正德五年（1510），这项银子就增加到了一万多两。老百姓实在是困苦到极点了，他们知道来了新县令，就集体上告，要求朝廷减免赋税。了解到详细情况后，阳明认为这种情况不及时改变，不久将酿成大祸。经过思考后当即宣布：今后新增杂项税不要交了，而且今年的赋税全免了。阳明在上《庐陵县公移》公文中说道：

 

民产已穷，征求未息。况有旱灾相仍，疾疫大作，比巷连村，多至阖门而死，骨肉奔散，不相顾疗。幸而生者，又为征求所迫，弱者逃窜流离，强者群聚为盗，攻劫乡村，日无虚夕。今来若不呈乞宽免，切恐众情忿怨，一旦激成大变。为此连名具呈，乞为转申祈免等情。

 

据此欲为备由申请间，蓦有乡民千数拥入县门，号呼动地，一时不辨所言。大意欲求宽贷。仓卒诚恐变生，只得权辞慰解，谕以知县自当为尔等申诸上司，悉行蠲免。众始退听，徐徐散归。^[2]

 

他认为如果“坐视民困而不能救，心切时弊而不敢言”，还要自己坐在知县的位置上干什么呢？他将免除庐陵县全部赋税的情况写成公文交到府台，公文的最后意思说：若是免除庐陵县这年的赋税，朝廷如果怪罪下来，那么就由我本人来承担全部责任，可以立即将我罢官，让我回乡下去种田，我也心甘情愿，不会有任何怨言。其结果庐陵县当年的赋税得免除，原因是这些赋税是地方政府强加给老百姓的。

 

其次是救助疾疫病人。王阳明正式上任后，庐陵发生疾疫。针对疾疫流行问题，王阳明一方面以德相倡导，要求有病人的家庭必须骨肉相保，不可离弃；一方面又号召各家用生石灰洒扫室内室外、厕所、畜圈，对病死的人及时掩埋，做好环境卫生工作；同时又号召富户人家出钱出粮，对病人施以医药，相互扶持；更毅然决定由政府组织医生到各乡行医，及时救助病人。他作《告谕庐陵父老子弟》，其中说到对灾疫的防治：

 

今灾疫大行，无知之民惑于渐染之说，至有骨肉不相顾疗者。汤药饘粥不继，多饥饿以死。乃归咎于疫。夫乡邻之道，宜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乃今至于骨肉不相顾。县中父老岂无一二敦行孝义，为子弟倡率者乎？夫民陷于罪，犹且三宥致刑。今吾无辜之民，至于阖门相枕藉以死。为民父母，何忍坐视？言之痛心。中夜忧惶，思所以救疗之道，惟在诸父老劝告子弟，兴行孝弟。各念尔骨肉，毋忍背弃。洒扫尔室宇，具尔汤药，时尔饘粥。贫弗能者，官给之药。虽已遣医生老人分行乡井，恐亦虚文无实。父老凡可以佐令之不逮者，悉已见告。有能兴行孝义者，县令当亲拜其庐。^[3]

 

阳明在很多文章中，都谈到治疗疾病要讲卫生，强健体魄，心气平和。预防为主。他在《告谕》中说：“病者宜求医药，不得听信邪术，专事巫祷。”《与刘元道》中说：“夫良医之治病，随其疾之虚实、强弱、寒热、内外，而斟酌加减。调理补泄之要，在去病而已。”在《答陆原静书》中说：“病疟之人，疟虽未发，而病根自在，则亦安可以其疟之未发而遂忘其服药调理之功乎？若必待疟发而后服药调理，则既晚矣。”在《答周纯仁》中又说：“又如多服燥热药，亦使人血气偏胜，不得和平，不但非所以卫生，亦非所养心。”以上仅是谈治病的部分内容。

 

再是防范火灾事故发生。针对火灾频发事件，他对庐陵的民房建筑结构和街道进行了现场勘察，认为这里是因为街道太狭窄，房屋太密集，建筑太高大，房屋之间又没有“风火墙”相互阻隔，所以一有火起发生，便往往殃及临近的民居。他在火灾之后积极组织群众重建家园，同时，对民居的房屋结构和街道进行了新的规划。要求沿街各家重建房屋时退地三尺，以拓宽街道；相邻的房屋之间，各家让地二尺，以断风火；同时还要求在县城的一些地方必须修建储水池以防火。他实施的这些实实在在而又行之有效的措施，不仅在当时，而且对之后庐陵的火灾防范，都起到实际作用。由此可见，阳明绝非空疏的理论家，其学其政堪称实学实政，这对今人仍有很重要的启示。空谈误国害民，实干方能益民兴邦。

 

针对盗贼多有情况，他在庐陵城乡全面实行了“保甲法”。乡村居民彼此之间讲信修睦，和谐邻里，相互帮助，有盗贼来打劫，则相互救援。“保甲法”的实施，实现了民间的自防与联防，对盗贼横行起到了实际的扼制作用。阳明到庐陵时，见县衙快要倾圮，于是筹资修葺，作《重修庐陵县治》，此文未录入《全书》中，录其中一段曰：

 

庐陵县治圮，知县王守仁葺而新之，六月丙申，兴仪门，七月，成两廊，作监于门右，翼庑于门左，九月，拓大门之外为东西垣，而屏其南，遂饬戒石亭及旌善申明亭，后堂之后易民居，而辟其隘，其诸瓦瓮墉栋之残剥倾落者，治之则已。十月乙酉，工毕，志戒石之阴，以告来者，庶修敝补隙，无改作之劳。^[4]

 

其到在任庐陵知县后，即把“肃静、回避”两块署牌改为“求通民情、愿闻己过”的牌子。这是阳明很重要的为政理念，不是禁阻民声，或者只允许歌功感恩的舆论存在，而是要真正倾听民声，了解民情民意，把悟民心，尤其欢迎各种批评。这就不仅不会出现官民矛盾对立，而且更能在官民一体、同心同德的局面下取得良好的政治效果。如果阳明不是“求通民情，愿闻己过”，而是钳制民音、压阻舆论并导致官民对立，他能够在庐陵知县任上取得让民众满意的政绩，并赢得民众由衷爱戴和称颂吗？以上所述表明，阳明在庐陵任职仅七个月，做了很多利于百姓的事情。执政期间，为政不用威势和刑罚，只是把开导人心作为根本。执政时间虽短，却收到良好的效果。这是他龙场悟道后首次践履“知行合一”之成果。

 

据《年谱》中记载阳明：“先生三月至庐陵。为政不事威刑，惟以开导人心为本。莅任初，首询里役，察各乡贫富奸良之实而低昂之。狱牒盈庭，不即断射。稽国初旧制，慎选里正三老，坐申明亭，使之委曲劝谕。民胥悔胜气嚣讼，至有涕泣而归者。由是囹圄日清。”^[5]庐陵的旌善亭、申明亭，在明代后期已经荒废，现遗址不存。王阳明在庐陵时，非常注重民生，解决了疾疫、火灾、盗贼问题，免去了苛捐杂税，解决了集体上告问题，人民安居乐业，社会就和谐了。他在《庐陵县公移》中，记录了刚到庐陵处理之事。

 

王阳明在庐陵时间虽短，成效却很好，这是他龙场悟道后首次践履其学说之成果。据乾隆《庐陵县志》卷二十五《令属》王守仁条载：“五年春擢庐陵知县，治尚德化，访乡贤耆之贤者，列坐旌善、申明二亭，讲论劝善、惩恶之旨，令讼者听乡耆劝解，不则自治之，人多感化。”十月接到圣旨，升南京刑部四川清吏司主事，便离开庐陵，十二月到北京觐见皇上。阳明在庐陵时作有《游瑞华二首》，其一首为：“万死投荒不拟回，生还且复荷栽培。逢时已负三年学，治剧兼非百里才。身可益民宁论屈，志存经国未全灰。正愁不是中流砥，千尺狂澜岂易摧！”乾隆《吉安府志》卷六十四《艺文志》中，载有王阳明作《游南岗寺》诗：“古寺迥云麓，光含远近山。苔痕侵履湿，花影照衣斑。宦况随天远，归思对石顽。一身惕夙夜，不比老僧闲。”光绪《吉安府志》卷九，光绪《吉水县志》卷十四《寺观》亦载此诗。光绪《吉水县志》卷十四《建置志•寺观》载：“南岗寺，在邑东山，即古孝义寺。”此诗为新发现的《全书》中未收录到的一首佚诗。阳明还作有《青原山次黄山谷韵》等诗。曾游白鹭洲，在青原山净居寺讲学。

 

此资料转载于杨德俊编著《王阳明行踪遗迹》，贵州大学出版社2021-10。

 

1.［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吴光、钱明等编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重印三册版，中册761页。 ↑

2.［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吴光、钱明等编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重印三册版，中册1136页。 ↑

3.［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吴光、钱明等编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重印三册版，中册1131页。 ↑

4.［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新编本，吴光、钱明等编校，浙江古籍出版社2010年出版，第五册1887页。↑ 

5.［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吴光、钱明等编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重印三册版，下册1356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