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阳明登第升职兵部

杨德俊

 

弘治十二年（1499）春，王守仁在北京参加会试。这次会试期间，发生过震动朝廷内外的“鬻题”案，是说苏州唐寅和江阴徐经在这次考试前，曾拜访过礼部右侍郎主管内阁诏书的程敏政，而程敏政和李东阳又是这年主考官。当考结束时，就有人揭发唐寅和徐经行贿程敏政买得考题，户科给事中华㫤便弹劾主考官程敏政，说他收受唐寅和徐经贿赂，而泄露考题给二人。据《大明孝宗敬皇帝实录》卷之一百四十八，弘治十二年三月（戊辰）丙寅（初七）条记载，户科给事中华㫤劾及举人徐经、唐寅于狱。会试事毕，大学士李东阳等奏曰：

 

给事中华㫤劾学士程敏政私漏题目于徐经、唐寅，礼部移文臣等重加翻阅去取。其时考校已定，按弥封号籍，二卷俱不在取中正榜之数，有同考官批语可验。臣复会同五经诸同考连日再阅，定取正榜三百卷，会外帘比号拆名，今事已竣，谨具以闻章，下礼部看详。尚书徐琼等以前后阅卷去取之间，及查二人朱卷未审有弊与否。俱内帘之事，本部无从定夺，请仍移原考试官径自具奏，别白是非，以息横议。得旨：华㫤、徐经、唐寅锦衣卫执送镇抚司对问明白，以闻不许徇情。

 

大意是说弘治皇帝诏令大学士李东阳会同其他考试官，共同审查程敏政所拟取考中者的场中红色试卷，结果证明徐经、唐寅的卷子并不在其中。泄露试题之说子虚乌有，查无实据。四月辛亥（二十二日），“下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学士程敏政于狱，华㫤等既系锦衣卫镇抚司。”据《明史•列传》卷一百七十四《文苑》（二）程敏政条中所载：弘治十二年，程敏政与李东阳主持会试，举人徐经、唐寅事先写好文章，与试题相合。给事中华㫤弹劾程敏政卖题，当时没有发榜，诏令程敏政不要阅卷，他录取的人又令李东阳会同考官复查。两人的卷子都不在他录取的范围内，李东阳报告给皇帝，言官还是不放过。程敏政、华㫤、徐经、唐寅全被关进狱中，因徐经曾送礼求见程敏政，唐寅曾从程敏政处讨要文章而定罪，罢黜为低级官员，程敏政被勒令退休，而华㫤因进言不实被调任南太仆主簿。程敏政出狱后非常愤懑，生毒疮而死。后追赠礼部尚书。有人说程敏政一案，是傅瀚想夺取他的职位，才令华㫤上奏。事情隐秘，没有谁能说明白。但是为了平息舆论，还是将程敏政、华㫤、唐寅、徐经四人廷杖后关入监牢。程敏政被罢官，由于愤恨抑郁，出狱四天后，因廷杖处感染发毒疮身亡。徐经和唐寅被判终身取消科考资格，华㫤也因奏事不实，遭降职为南太仆主簿。唐寅此后走上艺术道路，终于成为中国绘画史上的杰出大师，今发现有阳明称赞唐寅画手迹一幅，其称：“唐子畏为画中神品，其云林、木石、峡谷、人物，无一笔非古人，而纯以胸中一派天趣写之，故寸幅片楮，皆为当代什袭。斯卷尤为子畏得意之笔，具眼者自能鉴诸。阳明山人。”阳明曾为唐寅所作西湖十二幅画题字，即《题唐寅十二景文》，其题字在清道光年间贵阳阳明祠有碑刻。落款为：“正德己卯（1519）冬日，阳明山人王守仁书。”

 

不过这次“鬻题”案王守仁未受影响，他被录取为二甲进士第六名。据束景南编《王阳明年谱长编》载，有天一阁藏《明代科举录选刊会试录》中的《弘治十二年会试录》，收入他的《会试卷•礼记》和《会试卷•论》。在王守仁两考卷下，有多名考官的批语，程敏政对其两卷批语为：“究本之论，涉造化处便难楷笔。若辞理溢出类此篇者，鲜矣。”“其辞气如水涌山出，而义理从之，有起伏，有归宿，当丰而健，当约而明，读之惟恐其竟也。四方传诵，文体将为一变乎！”李东阳对其两卷批语为：“此篇见理真切，措辞条畅，亦何尝无开合起伏于其间，而终不出乎绳准之外，为论学者可以观矣。”“畅达无滞，《乐记》义仅得此耳。”同考试官都给事中林廷玉对其两卷批语为：“近时经生率以此礼乐为造化自然，恐但云礼乐，便涉制作上说；不然，则敦和别宜，造化岂自敦且别邪？此作是也。”“此篇议论滔滔自胸中流出，若不经意焉者，且理致精深，言辞深厚，脱去时俗气息。噫！吾于是有以知子之所养矣。”同考试官修撰刘春对其两卷批语为：“是卷说理措辞精深典雅，而其气充然，岂拘拘摹仿之士哉！”“及得是卷，历论中立不倚之旨，节节俱有原委，而抑扬曲折，无不在题中。盖深于性理之学者，即是而观，子岂独为不受变于俗邪？”各位评卷的批语，对其考卷评价很高，极可能是为了避嫌，或者怕引火烧身，把王守仁取为会试第二名。殿试时列为二甲第六名，在当年考取的300名进士中，位列第九名。《年谱》记为二甲第七名，实为有误。

 

其后王守仁被派到工部实习，实习期间与罗钦顺（字允升，号整庵，江西泰和人，后南京吏部尚书）相识，其二弟罗钦徳与王守仁为同榜进士。在罗钦顺著《整庵存稿》卷十五中，有《祭大司马王阳明先生文》一篇，其中说：“愚也弟兄，夙钦风义，交游以世，气味攸同。宦邸论文，不在盈尊之酒；归途讲学，犹存隔岁之书。”据黄绾撰《阳明先生行状》中记载：“己未登进士，观政工部。与太原乔羽，广信汪俊，河南李梦阳、何景明，姑苏顾璘、徐祯卿，山东边贡诸公以才名争驰骋，学古诗文。钦差督造威宁伯王公坟于河间，驭役夫以十五之法，暇即演八阵图，识者已知其有远志。”^[1]《年谱》中载：“是秋，钦差督造威宁伯王越坟……时有星变，朝廷下诏求言，及闻达虏猖獗，先生复命上边务八事，言极剀切。”是年秋，他接朝廷命令，到河南浚县监督修建咸宁伯王越的坟墓。王越墓完工后回北京。当时朝野说星象有异常变化，将来会有凶灾，朝廷下诏征求应对办法。又听说北方的少数民族猖獗作乱，便上疏陈述边务八事，言辞极其中肯切要。

 

弘治十三年（1500），朝廷授予他为刑部云南清吏司主事。十四年，奉命从北京到江北（安徽、江苏长江以北地区）审录囚犯，多为受冤囚犯平反。审囚工作基本完成，时近春节。弘治十五年（1502）正月初一，游安徽齐山，后游九华山。此时逐渐地领悟到道教、佛教的许多不是之处。江北审案结束，五月回北京复命。十五年八月，王守仁疏请告病归越，在绍兴会稽山阳明洞栖息，读书静坐，练导引术，自号阳明山人。十七年秋，王阳明受巡按山东监察御史陆偁聘请，主考山东乡试，作《山东乡试录序》和《山东乡试录后序》。九月，回到北京，改任兵部武选清吏司主事。十八年，在北京开始有弟子向他求学，他首先倡导讲述身心之学，正式提出立志成圣作为讲学的宗旨。但讲学地点不详，无从考证。

 

弘治十八年（1505）二月乙丑科会试，取士303名，选严嵩、湛甘泉、方献夫、穆孔晖、陆深、刘寓生等30人为翰林庶吉士。是科所取进士，后来多与阳明关系密切，如与湛甘泉成为好友，如方献夫、刘节、张邦奇、陆深、周广、郑一初、郑善夫、胡东皋、顾应祥、穆孔晖、戴德孺、陈鼎等，有的是亦师亦友的关系，有的成为阳明弟子。

 

据《年谱》中记载：“十有八年乙丑，先生三十四岁，在京师。是年先生门人始进。学者溺于词章记诵，不复知有身心之学。先生首倡言之，使人先立必为圣人之志。闻者渐觉兴起，有愿执贽及门者。至是专志授徒讲学。然师友之道久废，咸目以为立异好名，惟甘泉湛先生若水时为翰林庶吉士，一见定交，共以倡明圣学为事。”^[2]这段中说弘治十八年王阳明与湛甘泉“一见定交，共以倡明圣学为事”实为有误。湛甘泉撰《潮州宗山精舍阳明王先生中离薛子配祠堂记》载：“阳明子之教，良知之教也。正德丙寅，与甘泉子初定交于京师。”这里说是正德元年（1506）初交。湛甘泉在《阳明先生墓志铭》中载：“取入南京刑部主事，留为吏部验封主事，有声。阳明公谓甘泉子曰：‘乃今可卜邻矣。’遂就甘泉子长安灰厂右邻居之。时讲于大兴隆寺，而久庵黄公宗贤会焉。三人相欢语，合意。”^[3]“灰厂”是当年修缮内部建筑加工和存放石灰、石料的地方，后建筑多了形成“灰厂街”，位于今府右街北段。黄绾在《阳明先生行状》中记载，是在正德五年（1510）十月，阳明在江西庐陵知县任上接到圣旨，升南京刑部四川清吏司主事。十二月到北京觐见皇上，住在大兴隆寺期间，与黄绾、湛甘泉愉快交流，甚是合意，共拜而盟，相互砥砺，订终身共学之盟。据湛甘泉、黄绾的记载，三人“一见定交，共以倡明圣学为事”，实为正德五年十二月，阳明被召回京师，住在大兴隆寺期间，并不是在弘治十八年之事。

 

徐爱于弘治十六（1503）年至十七年间，娶王华之女为妻，故又为阳明的妹婿。阳明曾致信徐爱，邀他来京读书；弘治十八年冬，徐爱遂进京就阳明读书受学，成为阳明最早的及门弟子。《横山遗集·附录》中，载有湛甘泉《祭徐郎中曰仁文》曰：“于乎曰仁!秉质清淑。得气之元，宜寿而促。二气杂糅，清或不足。盗跖乃长，回也无禄。……丙寅（1506）于京，我友阳明。君少侍侧，如玉之英。阳明远谪，君取科名。推阳明义，视我师兄。”^[4]湛甘泉说他正德元年在北京阳明处见到过“如玉之英”的徐爱。湛甘泉又在《赠别应元忠吉士序》中说：“正德丙寅，始得吾阳明王子者于京师，因以得曰仁徐子者。”尽管徐爱31岁即病逝，但他作《同志考叙》记录阳明最早弟子，《同游德山诗叙》记录阳明湖南弟子。又最早尽行搜集，记录整理，相互订正阳明讲学语录刻成《传习录》，是阳明心学的传播先导者，做事务实，尽力竭心，好学不倦，被后学称为“王门颜子”。听到徐爱辞世的消息后，阳明万分悲痛。这不仅是失去一位好妹夫，更是失去了一位可能成为圣贤之列的人才。

 

此资料转载于杨德俊编著《王阳明行踪遗迹》，贵州大学出版社2021-10。

 

1.［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吴光、钱明等编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重印三册版，下册1555页。 ↑

2.［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吴光、钱明等编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重印三册版，下册1352页。 ↑

3.［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吴光、钱明等编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重印三册版，下册1540页。 ↑

4.［明］《徐爱、钱德洪、董沄集》中，徐爱著《横山遗集》，钱明编校，凤凰出版社2007年出版，111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