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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阳明被廷杖下狱贬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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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阳明被廷杖下狱贬谪

杨德俊

 

弘治十八年五月初七,孝宗皇帝朱祐樘去世,年方15岁的朱厚照登基,次年改为正德元年。朱厚照年幼无知,贪玩骑射,不可理政事。朱佑樘在弥留之时,将朱厚照托孤于大学士刘健、谢迁等大臣,说“东宫聪明,但年尚幼,好逸乐,先生辈常劝之读书,辅为贤主”。刘健、谢迁等泪流满面,极度悲哀地回答朱佑樘说:“东宫天性睿智,今年尽勤学。望皇上宽心少虑,以膺万福。”刘健、谢迁等正在酝酿怎样辅佐正德皇帝治理国家时,太监刘瑾已先利用朱厚照贪玩的弱点,煞费苦心哄他游乐,并博得宠信。每玩到高兴时,刘瑾趁机奏事,朱厚照只顾贪玩,根本不会考虑到国家安危、士民苦乐,有事就叫刘瑾看着办。就这样,刘瑾就肆无忌惮地把持朝政、安插亲信、打击异己。

 

据《大明武宗毅皇帝实录》弘治十八年九月条记载:“弘治十八年九月己亥(十八日),礼部右侍郎王华以被劾乞休致不许。”正德元年五月条记载:“正德元年五月辛巳(二日),升礼部右侍郎王华为本部左侍郎。”按现在的职务级别推断,王华是为正部级官员。

 

正德元年,年仅16岁的武宗皇帝朱厚照,根本不能理政治国,宦官刘瑾等横暴专权,十月,辅臣刘健、谢迁等忍无可忍,因此上疏欲除刘瑾。年幼的朱厚照认为刘健、谢迁妨碍自己游玩。刘瑾认为刘健、谢迁妨碍自己弄权,两人遂被逐出京师,此事激起士人共愤,时任南京户科给事中戴铣与兵科给事中艾洪、吕翀,四川道监察御史薄彦徽、蒋钦等21人,或独自具名,或几人联名,上疏请求慰留刘健、谢迁二人,严惩宦官刘瑾等。《明武宗毅皇帝实录》卷之二十,正德元年十二月辛未(二十七日)条记载:“先是南京给事中戴铣等,奏黜权阉,并乞留顾命大臣刘健、谢迁等,诏锦衣卫官校执送诏狱。”戴铣与薄彦徽上疏中言:“元老不可去,宦竖不可任。”言辞激烈,直指刘瑾。特别是戴铣,猛烈抨击宦官刘瑾等,在上疏中劝谏正德皇帝说:“陛下与刘瑾等奸佞之徒日日游宴,驰骋射猎,肘腋应虑而不虑,几席宜忧而不忧,民心向背不可违,忠贞之士都为之痛泣流涕啊。”恳求将刘健、谢迁请回内阁,敦请朱厚照要“习书史而不习骑射,亲儒臣而不亲群小,谈政务而不谈鄙亵,上下一心,勤修德政,上顺天心,下解民困。”戴铣指名道姓,请求严惩宦官刘瑾。朱厚照根本听不得如此逆耳的意见,刘瑾看了奏本,更是恼羞成怒。最后朱厚照和刘瑾将这二十一人全部逮捕,各廷杖三十。戴铣被当场打死,蒋钦三次被杖,三天后死在狱中,薄彦徽等人廷杖下狱后革职除名。

 

时任兵部武选清吏司主事的王阳明,就是因为戴铣、薄彦徽等人被捕受刑,于心不忍,直言上疏,为其辩解,结果得罪了皇帝朱厚照和太监刘瑾,被廷杖下狱,贬谪为贵州龙场驿丞的。《明武宗毅皇帝实录》卷之十八,正德元年十月戊午(十三日)记载:

 

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刘健,少傅兼太子太傅、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谢迁,求去位,许之。先是健、迁与少傅李东阳,以内侍刘瑾、马永成、高凤、罗祥、魏彬、丘聚、谷大用、张永等蛊惑上心,连章请诛之,皆留中不出。司礼监太监陈宽、李荣、王岳同至内阁议,且有发瑾等南京新房闲住之意。健等以为处之未尽,皆厉声曰:“先帝临崩,执老臣手付以大事,今陵土未干而使嬖幸,若此他日,何面目见先帝于地下乎?”宽等乃辞去。

 

是月癸亥(十八日),“少傅兼太子太傅、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谢迁陛辞,赐之敕。”庚午(二十五日),“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刘健陛辞,赐之敕。”刘健和谢迁因刘瑾、马永成、谷大用、张永等“八虎”专横跋扈,无法辅佐正德皇帝治理政事,因此愤而辞职。

 

《年谱》中记载:“武宗正德元年丙寅,先生三十五岁,在京师。二月,上封事,下诏狱,谪龙场驿驿丞。是时武宗初政,奄瑾窃柄。南京科道戴铣、薄彦徽等以谏忤旨,逮系诏狱。先生首抗疏救之,……疏入,亦下诏狱。已而廷杖四十,既绝复苏。寻谪贵州龙场驿驿丞。”[1]而王阳明在《咎言》一文中说:“正德丙寅冬十一月,守仁以罪下锦衣狱。省愆内讼,时有所述。既出,而录之。”[2]又在《给由疏》一文中说:“正德元年十二月内,为《乞宥言官疏》以彰圣德事,蒙恩降授贵州龙场驿驿丞。”[3]两文说上封事,下诏狱是十一月,被贬谪是十二月,并不是二月之事,这是《年谱》中记错了。在《大明武宗毅皇帝实录》卷之二十,正德元年十二月条记载:“十二月乙丑(二十一日),降兵部主事王守仁为贵州龙场驿驿丞。时南京科道戴铣等以谏忤旨,方命锦衣卫官校拿解,未至,守仁具奏救之,下镇抚司考讯狱,具命于午门前杖三十,仍降远方杂职。”这个记载有时间、地点、事件,应该是非常准确的。明末清初史学家,浙江海宁人谈迁编撰的《国榷》卷四十六亦记载:“正德元年十二月,凡两京奏劾刘瑾的官员均遭罢贬行遣。而守仁在午门被杖三十后,奉诏谪贵州龙场驿丞。”而钱德洪在《年谱》中说“已而廷杖四十,既绝复苏”;黄绾在《阳明先生行状》中说“矫诏廷杖五十,毙而复苏”;邹守益在《王阳明先生图谱》中说“矫诏廷杖五十,毙而复苏”。这都是不对的,廷杖实为三十,且伤势并不严重。

 

事实上当年王阳明的奏疏,并不是《乞宥言官去权奸以章圣德疏》,在嘉靖九年(1530),钱德洪作序,薛侃作跋,余姚最早刊刻的《阳明先生文录》卷三中,标题是《乞宥言官疏》奏为宥言官以彰圣德事。在湛甘泉撰的《阳明先生墓志铭》中记载,上疏的是《乞宥南京所执谏官戴铣等》,其中载到:“上疏乞宥南京所执谏官戴铣等,毋使远道致死,朝廷有杀谏官之名。刘瑾怒,矫诏廷杖之。不死,谪贵州龙场驿。万里矣,而公不少怵。”[4]湛甘泉说奏疏是《乞宥南京所执谏官戴铣等》,这也是正确的。谏言中有“使陛下有杀谏臣之名,兴群臣纷纷之议,其时陛下必将追咎左右莫有言者,则既晚矣。伏愿陛下追收前旨,使铣等仍旧供职,扩大公无我之仁,明改过不吝之勇。圣德昭布远迹,人民胥悦,岂不休哉!”谏言是针对正德皇帝,措辞温和而并不很激烈,并没有谈到“去权奸”之事,也没有指责“宦官”,应该是后来他的弟子在整理文章时,故意把标题做了修改,王阳明是希望正德皇帝宽恕敢于直言规劝的官员戴铣等人,并没有像戴铣那样指名道姓要求惩罚刘瑾。万历初史学家王士贞在《史乘考误八》中说:“只是救南京给事中戴铣等忤刘瑾,下狱杖谪,本无所谓劾瑾也。”毛奇龄在《王文成传本》卷一中载到:“此在史馆旧史只称救铣,并无劾瑾他疏。”这当然也触怒了太监刘瑾,但刘瑾并不是想置王阳明于死地,而是要狠狠地教训他一顿即可,因为王阳明的父亲王华时任礼部左侍郎,又是正德皇帝的老师,在朝还有不少好友同僚,刘瑾还心存顾忌,并没有褫衣廷杖,实际只是轻打王阳明30大板,他在狱中能读《易经》,瞑坐玩《羲易》,一个月写14首诗,说明伤势不重,并不是打到“既绝复苏”。如果是狠狠地打30大板,打得“既绝复苏”,至少也要打成半死或者残废了。

 

嘉靖七年(1528)时,王阳明在广西作《送别省吾林都宪序》中说:“正德初,某以武选郎抵逆瑾,逮锦衣狱;而省吾亦以大理评触时讳在系,相与讲《易》于桎梏之间者弥月,盖昼夜不怠,忘其身之为拘囚也。至是别已余二十年,而始复会于此。”[5]省吾即林富,福建莆田县人,后任广西布政司右布政,两广巡抚。正德元年,林富因上疏忤宦官刘瑾,被廷杖三十,下牢狱。还有刘菃,字惟馨,号秋佩,今重庆市武隆区人,正德元年在户部给事中职位上疏乞留刘健、谢迁辞职去位,忤刘瑾,亦被下狱。两人此时与阳明为狱友。王阳明在狱中与林富、刘菃等学周文王讲《易》演《易》,“昼夜不怠,忘其身之为拘囚也”。王阳明曾作《不寐》诗曰:“天寒岁云暮,冰雪关河迥。幽室魍魉生,不寐知夜永。惊风起林木,骤若波浪汹。我心良匪石,讵为戚欣动!滔滔眼前事,逝者去相踵。崖穷犹可陟,水深犹可泳。焉知非日月,胡为乱予衷?深谷自逶迤,烟霞日悠永。匡时在贤达,归哉盍耕垄!”[6]作《读易》诗曰:“囚居亦何事?省愆惧安饱。瞑坐玩《羲易》,洗心见微奥。乃知先天翁,画画有至教。包蒙戒为寇,童牿事宜早;蹇蹇匪为节,虩虩未违道。《遁》四获我心,《蛊》上庸自保。俯仰天地间,触目俱浩浩。箪瓢有余乐,此意良匪矫。幽哉阳明麓,可以忘吾老。”[7]还作《天涯》等诗。

 

在天寒地冻的岁末腊月,王阳明在牢狱中思考人生哲理,也有思乡归隐之意。在狱中被关押一个多月,十二月二十一日,接到贬谪他到贵州龙场任驿丞的命令,跨出锦衣卫监牢,临时行前作《别友狱中》诗曰:“居常念朋旧,簿领成阔绝。嗟我二三友,胡然此簪盍!累累囹圄间,讲诵未能辍。桎梏敢忘罪?至道良足悦。所恨精诚眇,尚口徒自蹶。天王本明圣,旋已但中热。行藏未可期,明当与君别。愿言无诡随,努力从前哲!”[8]告别林富、刘菃等狱友。担任龙场驿丞只是降为最低职务使用,并没有开除他的公职。阳明在《龙场生问答》中说:“吾之谴也,乃仕也,非役也。役者以力,仕者以道,力可屈也,道不可屈也。吾万里而至,以承谴也,然犹有职守焉。”[9]按现在的县级公务员职务来对照,龙场驿丞相当于科局长,还不是降为工作人员。而且龙场驿是距贵州布政司、贵州宣慰司最近的一个驿站,比龙场九驿中的其他驿站要好得多。

 

刘瑾还是等王阳明过了正德二年(1507)元宵节,休养一段时间后,到闰正月初一,才叫他离开北京赶赴龙场。并不是《年谱》中记载“夏,赴谪至钱塘”。他到龙场作《元夕二首》诗中有“去年今日卧燕台,铜鼓中宵隐地雷”之句,说明是在北京过的元宵节。嘉靖《增城县志》卷十七《铭、颂、古风》中,载有王阳明临行时湛甘泉作九章《赠别序》,其序曰:

 

九章赠阳明山人王伯安也。山人为天德王道之学,不偶于时,以言见谴,故首之以《窈窕》;窈窕比也,然而谴矣,终不忘乎爱君,故次之以《迟迟》;谴而去也,其友惜之,故次之以《黄鸟》;惜之非但已也,爰有心期,故次之以《北风》;道路所经,不无吊古之怀,故次之以《行行》;行必有赠与处,故次之以《我有》;赠非空言也,必本乎道义,故次之以《皇天》;皇天明无为也,无为则虚明自生,无朋从之思而道义出矣,故次之以《穷索》;穷索非穷索也,无思而无不思也,无为立矣,虚明生矣,道义出矣,然后能与天地为一体,宇宙为一家,感而通之,将无间乎离合,虽哀而不伤也,故次之以《天地》终焉。于乎,山人将索我于形骸之外者,言语焉乎哉。丁卯闰正月朔日。

 

此序后有《九章》诗,这是王阳明从京起程赴谪龙场的当天,湛甘泉所赠诗和序,落款时间为“丁卯闰正月朔日”。在李梦阳著《空同集》卷六十《杂文》中,有《哭白沟文》载:“正德二年闰月初吉,予与职方王子(阳明)俱蒙放归。”两文中的“丁卯闰正月朔日”和“二年闰月初吉”,都是指正德二年闰正月初一,证明王阳明和李梦阳是闰正月初一,同日从北京出发的。李梦阳在京师与阳明分别时,作有《卫上别王子》二首,其一为:“晨风应候至,鸡鸣各严车。我今游宋中。子当旋旧闾。仆夫理前绥,辕马悲鸣趋。一别阻秦周,相望万里余。首春霜露重,厚汝正衣襦。昔为战友士,今在天一隅。故者日以远,畴能察区区。”此诗载于明曹学佺编《石仓历代诗选•明诗次集》卷八十一。《明武宗毅皇帝实录》卷之二十一,正德二年春正月壬寅(二十八日),“降户部员外郎李梦阳为山西布政司经历。兵部主事王纶为顺德府推官俱致仕,时太监李荣传旨谓:梦阳阿附韩文,王岳、王纶阿附刘大夏,故黜之盖瑾意也。”而李梦阳被贬三天就从北京出发。应该是王华还任礼部左侍郎,又是正德皇帝的老师的原因,以王阳明养伤为由放宽了出发的时间。正德二年正月,阳明过了元宵节,又休养一段时间,到闰正月初一,王阳明才离开北京。可见刘瑾对待王阳明、李梦阳两人的态度是不一样的。

 

王阳明从北京启程赴谪龙场时,王阳明离京赴谪前,好友湛甘泉、陆深、杭淮、储巏、崔铣、汪俊、乔宇、倪宗正等均赋诗告别。湛甘泉撰《九章赠阳明山人王伯安》,陆深撰《空同子阳明子同日去国作南征赋》,杭淮撰《送王阳明谪官龙场驿》、倪宗正作《送王阳明谪龙场》、储巏撰《再次韵别伯安献吉》。献吉即李梦阳,号空同子。杭淮作《送王阳明谪官龙场驿》诗曰:“白日野中微,浮霾结朝阴。送子远行役,踯躅伤我心。岂无良朋俦,不如子同音。寂寞投穷荒,谁能念浮沉。愿为双玉轸,相随丽瑶琴。”倪宗正作《送王阳明谪龙场》诗曰:“一凤鸣初日,悠悠别上林。流离文士命,慷慨逐臣心。但得精神健,何忧瘴疠侵。风花长满目,应不废清吟。”王阳明在赴谪途中作答诗《别湛元明》《答白岩》《答汪抑之三首》等,寄给在京各位友人。弘治十八年时,徐爱曾进京见王阳明,读书受学,结识了湛甘泉。正德二年春,阳明赴谪贵州龙场,徐爱从京城陪侍至杭州,奉父命正式拜阳明为师。

 

据嘉靖四十五年(1566)郑晓编纂《皇明名臣记》第二十八卷中“新建伯王公”条记载,正德四年(1509)闰九月时,刘瑾考虑到王阳明在龙场三年贬谪期将满,就请皇帝诏令他到江西庐陵任知县。是年十二月中旬,王阳明在阳明洞接到任命,便离开龙场赴任。正德五年(1510)三月十八日,到江西庐陵上任知县。这些都是其被廷杖、下狱、贬谪的真实情况,足以说明刘瑾对王阳明还是比较宽容的,并没有像对待戴铣、蒋钦、薄彦徽等人那样毫不留情。

 

此资料转载于杨德俊编著《王阳明行踪遗迹》,贵州大学出版社2021-10。

 

1.[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吴光、钱明等编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重印三册版,下册1352页。 ↑

2.[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吴光、钱明等编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重印三册版,中册732页。 ↑

3.[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吴光、钱明等编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重印三册版,上册332页。 ↑

4.[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吴光、钱明等编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重印三册版,下册1539页。 ↑

5.[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吴光、钱明等编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重印三册版,中册975页。 ↑

6.[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吴光、钱明等编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重印三册版,中册746页。 ↑

7.[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吴光、钱明等编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重印三册版,中册747页。 ↑

8.[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吴光、钱明等编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重印三册版,中册748页。 ↑

9.[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吴光、钱明等编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重印三册版,中册1004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