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阳明吊屈原入沅州

杨德俊

明正德二年端午时节，王阳明到达溆浦县沅水与溆水交汇处的江口驿（今大江口镇犁头嘴)码头上岸住宿，驿站左有伏波庙，右有屈原庙（原名招屈亭），庙前有大观楼，可观看沅江两岸和溆水风光。而战国时期，屈原也是自洞庭湖入沅水逆流而上，经常德、辰州，最后到达今溆浦大江口犁头嘴上岸，其《涉江》就作于这里，“溆浦”之名也始于此时。《涉江》中有：“乘舲船余上沅兮，齐吴榜以击汰。船容与而不进兮，淹回水而疑滞。朝发枉渚兮，夕宿辰阳。苟余心其端直兮，虽僻远之何伤。入溆浦余儃徊兮，迷不知吾所如。”大意是说：我乘着有窗户的一只小船上溯沅江，船夫们拿着大棹齐力划起船。小船随波起伏不能前进，陷入旋涡波荡打转停滞。清晨我从泸溪枉渚水湾出发，傍晚时才歇宿于辰阳。只要我的内心正直坦荡，虽被放逐到穷乡僻壤也不会有什么妨害。行到溆浦我有些迟疑起来，心中迷惘不知该去何方。江口驿是泸溪至溆浦水路的必经之道，《涉江》中所描写的：“深林杳以冥冥兮，乃猿狖之所居。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霰雪纷其无垠兮，云霏霏而承宇。”是今溆水至大江口入沅江一段峡谷景色。说屈原的《涉江》在这里作，是有依据的，乾隆《溆浦县志》卷之十五《人物•流寓》载：“屈原，楚怀王宗室，仕为三闾大夫，谋行修职上官。谮之，遂见疏子兰，复谮之襄王。乃放于江潭，自沉汨罗以死。离骚涉江章云：入溆浦余儃徊兮，迷不知其所如。今县南有招屈亭。”

据万历《辰州府志》卷三，溆浦县条载：“大观楼，在伏波庙前，今改流芳阁。”乾隆《湖南通志》卷四十八《秩祀》溆浦县载：“伏波庙，在县治西。宋建,内有大观楼、流芳阁,每岁春秋致祭。”王阳明在江口驿留宿，时间应在端午节前后两天，他拜谒屈原庙，在大观楼观看当地人士划龙舟比赛，你追我赶，激昂奋勇，触景生情，于是作《吊屈平赋》。其赋中有“娥鼓瑟兮冯夷舞，聊遨游兮湘之浦。乘回波兮泊兰渚，眷故都兮独延伫”。“聊遨游兮湘之浦”一句中的“湘之浦”，指的就是湖南的溆浦；而“乘回波兮泊兰渚”中的兰渚，指的就是江口镇犁头嘴半岛；然“累忽举兮云中龙，菦暗霭兮飘风。横四海兮倏忽，驷玉虬兮上冲”^[1]之句，描写的是人们划龙舟比赛时的真实情景。如果他不是亲眼看见此比赛情景，很难以写出这样生动的句子。据传，屈原五月初五在汨罗江投江，噩耗五月十五才传到溆浦。因此，溆浦人士将五月初五为“小端午节”，五月十五为“大端午节”，节日历时10天，并举行划龙舟祭祀。今溆浦县每年都在大江口镇举办“大江口•大端午”龙舟文化节，前后三天。比赛龙舟近50条，每条龙舟可载50余人。现大江口镇犁头嘴一片居民区，就名为“涉江社区”，溆浦县城还建有七层六角的“涉江楼”，重檐六角的“怀屈楼”，楼下刻有摘录屈原《涉江》《离骚》及清代宋尧鉴作《招屈亭怀古》等诗碑。

王阳明《吊屈平赋》的写作时间，《全书》根据首句“正德丙寅，某以罪谪贵阳，取道沅、湘。感屈原之事，为文而吊之”标为“丙寅”年（1506）作，乃是不正确的，应该是在“丁卯”年贬谪途中在湖南溆浦所作。因为正德“丙寅”是王阳明说正德元年被贬谪时间，并不是非指《吊屈平赋》在“丙寅”年所作。“某”应为“守仁”或“阳明子”，王阳明谈到贬谪贵阳多用此称。据嘉庆《常德府志》流寓中记载，王守仁于“正德二年丁卯，以吏部（应是兵部）主事忤刘瑾，谪贵州龙场驿丞，过武陵，寓潮音阁。与里中冀元亨、蒋信讲学”^[2]。《新修岳麓书院志》“迁谪”又载阳明“先是正德间，忤阉瑾，谪贵阳。道经长沙，游湘江，吊屈贾，寓岳麓”。阳明并非先游湘江，再吊屈原，后寓岳麓，然而有人说《吊屈平赋》是在长沙所作，有人说在沅江洞庭湖所作，这都不对。阳明是贬谪途中到溆浦江口驿住宿，时近端午节，拜谒江口驿站右面的屈原庙，感屈原之事，触景生情而作《吊屈平赋》的。今犁头嘴处的江口驿站旧房和屈原庙、伏波庙至今尚存。江口驿过后，前行经辰州府怀化驿。同治《沅州府志》卷二十二《驿递》载：“怀化驿，上至罗旧驿六十里，于适中三十里之板桥铺设腰站一处，马十六匹。下至三塘驿六十里，于适中三十里之近泉铺设腰站一处，马八匹。”过怀化驿后，到芷江县罗旧驿。

万历《辰州府志》卷六《流寓》中，记有阳明廷杖被贬过武陵到辰州之事。其《艺文》中载阳明作《泊溆》《辰州虎溪龙兴寺闻杨名父将到留韵壁间》《过罗旧驿》《钟鼓洞》《大酉洞》《伏波庙》诗。所录《伏波庙》诗：“卷甲归来马伏波，早年兵法鬓毛皤。云埋铜柱雷轰折，六字题文尚不磨。”这是王阳明15岁时在北京出游居庸三关，梦谒伏波将军庙所赋诗，并不是在湖南所作。阳明在广西平乱后离开南宁，乘船经郁江而下，过横州（今横县）龙门塘，拜谒乌蛮滩北岸的伏波将军庙，作《谒伏波庙二首》。诗中有“四十年前梦里诗，此行天定岂人为”之句。王阳明15岁时梦谒伏波庙，四十多年后作此二首诗时，是年57岁。

之后，王阳明进入沅州府境内，见“楚人有间于新娶而去其妇者，其妇无所归，去之山间独居，怀绻不忘，终无他适。予闻其事而悲之，为作去妇叹”，于是作《去妇叹五首》。阳明过怀化驿后到芷江县罗旧驿（今芷江县罗旧镇），同治《沅州府志》卷二十二《驿递》载：“罗旧驿，在县东六十里。东距怀化驿六十里，西距沅水驿六十里。明洪武间建，设驿丞一员。初设士子乡，离城四十里。”阳明在此地作有《罗旧驿》诗，《全书》卷十九《居夷诗》中载为：“客行日日万峰头，山水南来亦胜游。市谷鸟啼村雨暗，刺桐花暝石溪幽。蛮烟喜过青杨瘴，乡思愁经芳杜洲。身在夜郎家万里，五云天北是神州。”^[3]而在同治《沅州府志》卷三十九《艺文》和同治《芷江县志》卷四十九《艺文四》中，把《罗旧驿》标题为《过罗旧驿》，所录诗中，“市谷鸟啼村雨暗”为“布谷鸟啼林雨暗”“青杨瘴”为“青阳瘴”“身在夜郎家万里”为“身到夜郎天万里”“五云天北是神州”为“五云西北望神州”。所录诗中的“布”“林”“到”“西”“望”几字，根据诗义，当时所处位置，应该是正确的。其中“布谷鸟啼村雨暗，刺桐花暝石溪幽”之句，依农时，布谷鸟是在“芒种”前后才能听到叫声，正德二年是兔年，闰正月，芒种是在农历四月十八日（公历5月29日）。因为阳明在溆浦江口驿作《吊屈平赋》，是端午节期间，当地士民在训练划龙舟比赛。由此可以推定，阳明到罗旧驿的大致时间乃是五月初十后，因为从溆浦县的江口驿到芷江县的罗旧驿，不停留最多四天能够到达。今长沙阳明文化爱好人士马超先生去咨询湖南省林科院专家，这位专家说：“刺桐树在湖南、贵州，有的叫刺楸树，因叶形似鹅掌，有的地方又叫鹅掌楸，它喜强光照射，开花时间根据气候变化而不同，有时在农历四月下旬都在开花，花期10余天。刺桐花谢和布谷鸟叫应是在相同一时段，最晚应是在农历四月下旬或五月上旬之间。”经过采访当地人，常德市拍摄鸟的专家胡祥厚先生说：“这个我很清楚，我专门拍摄各种鸟很多年，布谷鸟又叫杜鹃，早晨叫，三、四、五月都在叫，六月中旬就基本上听不到叫声了。”罗旧镇的唐光明先生说：“布谷鸟又叫阳雀，四月和五月都会叫，六月间就很少听到叫声了。刺桐和油桐的花与叶相似，油桐花要大朵一点，是白色，刺桐花要小朵一点，开得密一点，是粉红色。若是这段时间天气较为寒冷，五月间都还在有花。”这三位说的基本相同，布谷鸟叫和刺桐花谢最晚应该到五上旬。据前几年在修文龙场镇的特意观察，五月底还能偶尔听到布谷鸟的叫声和看到刺桐花开。由此，王阳明到罗旧驿时，应是五月初十左右这段时间，之后到沅州署治的沅水驿。明曹学佺编《石仓历代诗选•明诗次集》卷九十中，载有朱应登过罗旧驿时作《罗旧驿壁次王子伯安之什》诗曰：“辰山沅水瘴溪头，坐爱芳荪赋倦游。翠竹含风霜后改，青林背日晚来幽。离心已隔洞庭渚，归梦时过鹦鹉洲。漫讶入滇身万里，昆明池馆汉神州。”

据万历《辰州府志》卷三《沅州署》载：“沅水驿，在州南门外，洪武中建。”同治《沅州府志》卷十三《田赋》载：“沅水驿，夫马、料食、兽医等项，银一千六百七十两一钱九分八厘六毫。”在卷二十二《驿递》载：“沅水驿，在城南门外。东距罗旧驿六十里，西距便水驿六十里。明洪武中设水驿，至万历间裁撤站，船量编水手三名，而水驿如故。先是成化中，因兵备道驻沅水，拨罗、便二驿马于此，协济往来差使。”又有“原设驿丞一员。”民国《溆浦县志》卷三十二《文征》中，载有王守仁作《泊溆浦江口》诗一首，《全书》中记作《沅水驿》：“辰阳南望接沅州，碧树林中古驿楼。远客日怜风土异，空山唯见瘴云浮。耶溪有信从谁问？楚水无情只自流。却幸此身如野鹤，人间随地可淹留。”^[4]沅水驿今遗迹已经不存在了。后经便水驿（今芷江县上坪乡），同治《沅州府志》卷二十二《驿递》载：“便水驿，在县西六十里。东距沅水驿六十里，西距晃州驿六十里。明洪武间建，设驿丞一员。”再过晃州驿（今新晃县老晃城)，同治《沅州府志》卷二十二《驿递》载：“晃州驿，在县西一百二十里。东距便水驿六十里，西距贵州玉屏县六十里。明洪武间建，原设驿丞一员。”过晃州驿后，五月中旬下旬进入今贵州平溪卫（玉屏县）。

此资料转载于杨德俊编著《王阳明行踪遗迹》，贵州大学出版社2021-10。

1.［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吴光、钱明等编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重印三册版，中册730页。 ↑

2.［清］应先烈：《嘉庆常德府志》，涂春堂、应国斌校注，湖南人民出版社2001年出版，下卷1188页。↑ 

3.［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吴光、钱明等编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重印三册版，中册766页。 ↑

4.［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吴光、钱明等编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重印三册版，中册767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