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阳明游辰溪钟鼓洞

杨德俊

正德四年（1509）十二月中旬，王阳明因三年贬谪期满，接到朝廷任其为江西吉安府庐陵县知县的诰命。他收拾行装，告别龙岗书院弟子，离开龙场，有部分弟子从贵阳送他至龙里才离别。到镇远，乘船而下经玉屏，过湖南新晃县、芷江县，到辰州府怀化驿后，走一段陆路，再乘船到溆浦县境江口驿，就是大年三十了，他在此过春节，在作《舟中除夕二首》诗，其一为：“扁舟除夕尚穷途，荆楚还怜俗未殊。处处送神悬楮马，家家迎岁换桃符。江醪信薄聊相慰，世路多歧谩自吁！白发频年伤远别，彩衣何日是庭趋？”其二为：“远客天涯又岁除，孤航随处亦吾庐。也知世上风波满，还恋山中木石居。事业无心从齿发，亲交多难绝音书。江湖未就新春计，夜半樵歌忽起予。”^[1]阳明把船只停靠在江口驿站犁头嘴码头，上岸后作《溆浦山夜泊》诗云：“溆浦山边泊，云间见驿楼。滩声迥远树，崖影落中流。柳放新年绿，人归隔岁舟。客途时极目，天北暮阴愁。”^[2]。乾隆《辰州府志》卷四十七《艺文•诗》中。乾隆《溆浦县志》卷九《诗》中，同治《溆浦县志》卷三《山水》中，以及民国《溆浦县志》卷三十二《文征》中，把《溆浦山夜泊》标为《泊溆浦江口》,指明作诗地点在江口驿。所录诗中，“山边”为“江边”，“云间”为“云中”，“远树”为“树远”，“中流”为“江流”，“柳放”为“柳发”。此诗似乎《辰州府志》及《溆浦县志》所录还准确一点。乾隆中期，溆浦知县陶金谐作《义陵怀古》中有“无复搀云古驿楼，两山崖影落江流”。此句后面特注“王文成过江口，有‘云间见驿楼，崖影落江流’之句，江口驿今裁”。

阳明过江门，作《过江门崖》云：“三年谪宦沮蛮氛，天放扁舟下楚云。归信应先春雁到，闲心期与白鸥群。晴溪欲转新年色，苍壁多遗古篆文。此地从来山水胜，它时回首忆江门。”^[3]此诗中也说在龙场时间是三年，诗中说“苍壁多遗古篆文”，是说看见崖门石壁上的篆文摩崖刻字。同治《溆浦县志》卷之三《山水》大江口条，载有明王守仁《泊溆浦诗》，其后载有乾隆二十七年（1762），溆浦知县陶金谐作《雨中出江口》曰：“瓜瓤嫩绿水沄沄，徐鼓兰桡破浪纹。春半花将飞作雪，雨中山欲变为云。渔村寒食新烟色，鸟迹平沙古篆文。孤棹乱峰江上路，令人长忆杜司勋。”其中有“鸟迹平沙古篆文”之句。古篆文就在江口驿沅江上游的江岸石壁上，乾隆《辰州府志》卷十七《古迹考》溆浦县条和乾隆《溆浦县志》卷二十《杂识》亦载：“崖门石壁镵字，云萝主人舒巡检兄弟四人开砌此路，经月余毕工，时延佑四年岁次丁巳六月吉日记。盖元仁宗在位之六年，此石刻之最古者。”同治《溆浦县志》卷二十三《杂识》上亦记此崖门石壁刻字。民国《溆浦县志》卷二十七《古迹》载：“江口驿，在大江口。明置，清废。”“大观楼，县西伏波庙前，后改流芳阁。”又记有崖门石壁刻字，只是“盖延佑四年为元仁宗在位之六年”一句有所不同，经查，元仁宗在位之六年为延佑四年（1317）。

王阳明从江口驿乘船到辰溪县，住广恩寺。清雍正《辰溪县志》卷之七《流寓》中记载：“王守仁，字伯安，余姚人。除兵部武选司主事。正德初，逆瑾乱政，谏臣戴铣劾之，公论救，瑾大怒，廷杖谪龙场驿丞。道过辰溪，暂寓广恩寺。大酉洞、钟鼓洞皆所游之处，有诗刻于碑。”^[4]王阳明春节游距城南八里的大酉山下大酉洞（在今潭湾镇），作《辰溪大酉洞》诗：“路入春山久费寻，野人扶病强登临。同游仙侣须乘兴，共赏花园莫厌深。鸣鸟游丝俱自得，闲云流水亦何心？独怜疾首灯窗下，展转支离叹陆沉。”《辰溪大酉洞》诗在《全书》中，记入滁州诗《山中示诸生五首》中之一，诗句有所不同，其中把“路入”记为“路绝”，“共赏花园”记为“共探花源”，“独怜疾首灯窗下”记为“从前却恨牵文句”。雍正《辰溪县志》卷之八《艺文志》中，还载有万历年间李自奇所作的《王阳明先生游大酉洞原韵》诗：“酉洞穹窿久欲寻，驱车载酒且登临。闲花野草尘嚣远，流水高山趣味深。空有藏书难觅句，喜来胜地得同心。归途不觉江天暮，一苇酉航看日沉。”在“大酉洞”左上方，有横书“大酉洞”三字摩崖，经反复仔细辨识上下款小字，上款字为“大明嘉靖十有九年夏六月”，下款字为“进士湖广布政司参议滁人胡松题”。右后为直隶人“知辰溪县事顾锐题额”。“大酉洞”三字刻工较好，上下款小字刻工较差，此摩崖至今未被毁坏，保存完好。

阳明又游丹山下的钟鼓洞，作《钟鼓洞》诗曰：“见说水南多异迹，岩头时有鼓钟声。空遗石壁千年在，未信金砂九转成。远地星辰瞻北极，春山明月坐更深。年来夷险还忘却，始信羊肠路亦平。”^[5]钟鼓洞在辰阳镇沅江边上的丹山（龟山）下，王阳明的《钟鼓洞》诗作于辰溪，雍正《辰溪县志》和道光《辰溪县志》艺文志中都载有《钟鼓洞》诗。所不同之处是：《全书》中“岩头时有鼓钟声”，《县志》记为“岸头时有鼓钟声”。《全书》中“空遗石壁千年在，未信金砂九转成”。《县志》中记为“空余峭壁千年在，未信丹砂九转成”，《全书》中“远地星辰瞻北极，春山明月坐更深”，《县志》中记为“远地星辰联北斗，虚窗明净坐深更”。应是《县志》中抄录此诗时，有的句子有误。

丹山石壁上有大幅摩崖，被列为湖南省文物保护单位。笔者曾两次到辰溪丹山下的钟鼓洞考察，先拍摄图片，再仔细反复细辨识，抄录摩崖文字。丹山石壁上有嘉靖中期湖广布政司参议胡松题书“壁立万仞”，隆庆四年（1570）辰州知府徐廷绶题书“碧水丹山”，民国初期田镇藩题书“五溪锁钥”大幅摩崖。钟鼓洞口上方“钟鼓洞”三大字摩崖，上款为“湖广布政司参议滁人胡松题”，下款为“大明嘉靖十有九年夏六月”。“太古遗音”四大字为王阳明余姚弟子、嘉靖二十年任辰州府同知的徐珊题书。钟鼓洞后面上部石壁有多幅摩崖，《过钟鼓洞和阳明先生韵》摩崖为：“寻幽未入巉崖洞，隔岸犹传钟鼓声。管弦空谷凭风送，疾徐鸣籁自天成。山川流峙还依旧，日月居渚已屡更。新君载建中和极，曾看四海乐升平。”款识为“辰阳散吏郑烛，隆庆丁卯冬（1567）十月”。《奉和阳明先生题钟鼓洞韵》摩崖为：“奇石临江渚，轻敲度远声。鼓钟名世久，音韵自天成。风送歌传谷，舟回漏转更。会须参雅乐，同奏泰阶平。”款识为“门人泰和曾才汉”题书，曾才汉时为辰州府巡道。这幅摩崖，在《王阳明全集补编》中标为《游钟鼓洞》，说是王阳明于正德五年所作，这是未经实地考察而出现的严重失误。有《过钟鼓洞步阳明韵》摩崖为：“人言辰溪江上洞，我来扣击发天声。黄钟土鼓世去远，白石苍崖质有成。地僻隐开今古胜，夜深不断短长更。欲凭丝竹谐雅奏，共道泰阶今已平。”款识为“镜峰陶钦夔书，嘉靖辛亥（1551）秋月”。陶钦夔时为辰州府守道。另有“万历丙申秋，后学辰阳郑锐书”及《钟鼓洞次阳明先生韵》等摩崖，字迹模糊，无法辨识。均可证王阳明游历丹山钟鼓洞是事实而无任何历史悬念。且雍正、道光《辰溪县志·艺文志》中，均记有兵部尚书伍文定作《钟鼓洞次阳明先生韵》曰：“谁道神仙事可凭，隔江钟鼓不闻声。欲扳紫翠登程急，不分丹霞懒性成。化日自应幽亦照，浮云何怪态频更。此行但愿天如洗，万里滇南看甚平。”万历十六年（1588）分守道郭棐作《戊子秋游洞因怀文成公》云：“倚栏净爱南山色，钟鼓迎风送好声。胜迹古来传穆满，留题吾自忆文成。寒华著树偏萧瑟，世态浮云任变更。所喜沧江无柝警，扁舟摇漾锦波平。”还有吏部给事中，阳明弟子邹元标亦作有《辰溪钟鼓洞》诗：“石室谁人凿，冷然钟鼓声。风回应谷响，籁静自雷鸣。苔护新题草，云留石石坪。苍苍樛木在，旅眺独念情。”也表明钟鼓洞位处辰溪丹山无疑。

此资料转载于杨德俊编著《王阳明行踪遗迹》，贵州大学出版社2021-10。

1.［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吴光、钱明等编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重印三册版，中册789页。 ↑

2.［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吴光、钱明等编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重印三册版，中册790页。 ↑

3.［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吴光、钱明等编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重印三册版，中册790页。 ↑

4.［清］陈承虞：《雍正辰溪县志》，谢开科校注，辰溪县史志办公室2012年编印，第199页。 ↑

5.［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吴光、钱明等编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重印三册版，中册767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