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阳明始经湖南时间

杨德俊

 

王阳明贬谪龙场途中与赴庐陵任知县时，经过今湖南省的时间、地点和与湖南人士交往的情况，在《年谱》中罕有明确之记载。仅在正德五年庚午，升庐陵县知县条中有记过常德和辰州：“先是先生赴龙场时，随地讲授，及归过常德、辰州，见门人冀元亨、蒋信、刘观时辈俱能卓立。”^[1]又《年谱附录·一》云：“师昔还自龙场，与门人冀元亨、蒋信、唐愈贤等讲学于龙兴寺，使静坐密室，悟见心体。”^[2]据罗洪先考订《年谱》记载：“先生往过常德、辰州，随地讲授。及归，见冀元亨、蒋信、刘观时辈俱能卓立，喜甚。”^[3]可见，阳明过湖南时间记载非常简略，且经过之大致时间、地点难以定论。

 

实际上王阳明两经湖南的时间、地点、事件，根据相关资料是有据可考的。阳明在正德二年（1507）闰正月初一从北京出发，二月下旬赴谪至杭州，三月初从杭州江干出发，经一月多过江西，四月上旬进入湖南醴陵，这在前面的几章中有叙述。

 

在湖南的多部《府志》和《县志》中，记载王阳明第一次经湖南时间，是在正德二年。嘉庆《沅江县志》卷二十七《流寓》载：“王守仁，字伯安，余姚人，弘治己未进士。正德二年丁卯，授兵部主事，忤刘瑾，廷杖，谪贵州龙场驿丞，道经于沅，有诗。”在《艺文》中载有王守仁作《观音山》《晚泊沅江》诗等。嘉庆《常德府志》卷四十四《列传九•流寓》条云：“王守仁，号阳明，余姚人。正德二年丁卯，以吏部（应为兵部）主事忤刘瑾，谪贵州龙场驿丞，过武陵，寓潮音阁。与里中冀元亨、蒋信讲学。未几，赴贬所。五年，至江西，复过常德，暂留，讲学于桃岗，论静坐为补小学收放之功。”^[4]这里是说阳明于正德二年丁卯，过武陵。此处所言之桃岗，并非蒋信创办并讲学的“桃岗精舍”。道光《桃源县志》卷十二《流寓》和光绪《桃源县志》卷十《流寓》均载：“王守仁，号阳明，余姚人。正德二年，忤刘瑾贬贵州龙场驿丞，道邑境，有东禅寺、桃源洞诗。邑人文澍友善，后撰《文澍墓志铭》。”乾隆《辰州府志》卷三十九《流寓》载：

 

王守仁，字伯安，浙江余姚人，天资敏悟，尝筑室于山阴之阳明洞，故学者称阳明先生。弘治己未进士，登甲科，授主事。正德元年冬，刘瑾逮御史戴铣二十余人，守仁执论为救，瑾怒，责廷杖，谪贵州龙场驿丞。明年，守仁至龙场。自念圣人处此，更有何道。忽中夜大悟格物致知之旨，始信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于事物者，皆误也。

 

这里是说王阳明正德元年冬被廷杖，谪贵州龙场驿丞。明年，守仁至龙场，即是正德二年到龙场。同治《武陵县志》卷四十一《流寓》载：“王守仁，字伯安，余姚人。正德二年，以吏部主事谪贵州龙场驿丞，过武陵，寓潮音阁。与冀元亨、蒋信讲学。五年归，复过郡，与信宿桃岗讲舍，论静坐为补小学收放之功。”同治《沅陵县志》卷四十八《流寓》亦载：“弘治己未登甲科，授主事。正德元年冬，刘瑾逮御史戴铣二十余人，守仁抗疏力救，瑾怒，与廷杖，谪贵州龙场驿丞。明年，守仁至龙场。”湖南《沅江县志》《常德府志》《桃源县志》《辰州府志》《沅陵县志》等《流寓》卷中，都记载王阳明是：正德二年丁卯，过沅江、常德、桃源、辰州、沅陵境，至龙场。这些《府志》和《县志》，编纂年代和地点均不相同，为什么不沿袭《年谱》的记载？而阳明两经湖南，有亲传弟子和友人，亦有再传弟子知道其两经当地时间、地点和事件，故知道《年谱》所记“正德三年春到龙场”是有误的，所以不沿袭《年谱》中的记载。

 

王阳明最早的弟子徐爱在《横山遗集》中有《同志考叙》一篇，其中称：他在正德二年春天，遵照父亲的嘱咐，带着礼品到杭州拜王阳明为师。秋天，山阴蔡希颜、朱守中来拜王阳明为师时，而王阳明已赴谪至龙场了，即“道出荆楚间，止贵阳之龙场，迁江右之庐陵，凡阅三载，召入京师”。然并未记有赴谪途中游宁波舟山、福建武夷山及至南京省父之事。从徐爱的记述来看，王阳明在正德二年秋已到龙场，必定是在正德二年夏经过湖南的。徐爱于正德十二年（1517）五月去世，比钱德洪拜王阳明为师还早5年。徐爱夫人50岁时，钱德洪在《寿徐横山夫人五十序》中说：“吾十七八岁时读《传习录》，闻师门有横山子者，今之颜子也。后十年侍师于越，横山子已遗世五年矣。”^[5]徐爱先王阳明去世10年，其记述与阳明作《寄京友》落款时间“正德二年立秋前二日，邸龙场署中”相吻合，故比钱德洪记述阳明正德三年（1508）春到龙场的可信度更高。

 

在梁颂成等主编的《历代桃花源诗选》中言：“王守仁，字伯安，号阳明，浙江余姚人。……正德二年，以吏部（应是兵部）主事忤刘瑾，谪贵州龙场驿丞，经过武陵，寓潮音阁，本县冀元亨、蒋信拜以为师。五年，至江西，复过常德，来去途中留下诗文近十篇。”^[6]明确指出正德二年阳明“经过武陵，寓潮音阁”。朱汉民、邓洪波合著《岳麓书院史话》中云：“正德二年，王阳明因触犯太监刘瑾而被贬到贵州龙场，从北京到贵州时途经长沙，留居八日。”^[7]且朱汉民主编的《岳麓书院》一书中“王学传播”一节亦言及：“正德二年，王阳明因触犯太监刘瑾而被贬到贵州龙场，从北京到贵州时道经长沙。”又邓洪波著《中国书院史》一书亦中明言：“正德二年往贵州途中，王守仁到长沙，游岳麓书院，赋长诗《游岳麓书事》以纪之”^[8]之记载，均肯定了王阳明乃是在正德二年途经湖南的。笔者曾赴醴陵渌江书院考察，于《渌江书院历史文化陈列》中，介绍历史名人王守仁处所见：“明武宗正德元年（1506）冬……王守仁因上疏论救而触怒刘瑾，被施廷杖四十，谪贬至贵州龙场当龙场驿驿丞。明正德二年，王守仁赴任途中，首次经醴陵，并在泗洲寺居住过。”据乾隆《湖南通志》卷五十二《驿传》醴陵县条载：“昭陵驿，正德间改县西城外，名泗洲驿。”泗洲驿就在泗洲寺旁。可见，还不仅是常德、辰州《府志》，沅江、桃源《县志》中记载王阳明是正德二年过湖南的。上述资料均说王阳明贬谪途中，于正德二年经过醴陵、长沙、沅江、常德、桃源、沅陵等地区。

 

然为查清王阳明往返经湖南的时间、地点和事件，笔者采用“以诗证史”和“田野考察”之方法，探究王阳明在湖南之真实情况，以王阳明所作与湖南相关的诗文为线索，笔者曾三次赴湖南，沿着王阳明的行踪足迹，先从醴陵开始，经过株洲，到长沙、沅江、汉寿、常德、桃源、沅陵、吉首、辰溪、溆浦、怀化、芷江等开展考察，且请教当地专家学者，而核查清楚王阳明途经湖南之基本史实。

 

此资料转载于杨德俊编著《王阳明行踪遗迹》，贵州大学出版社2021-10。

 

1.［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吴光、钱明等编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重印三册版，下册1357页。 ↑

2.［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吴光、钱明等编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重印三册版，下册1476页。 ↑

3.［明］《王阳明年谱辑存》，龚晓康、赵永刚等点校：贵州大学出版社2018年出版。一册25页。 ↑

4.［清］应先烈：《嘉庆常德府志》，涂春堂、应国斌校注，湖南人民出版社2001年出版，下卷1188页。 ↑

5.［明］《徐爱、钱德洪、董沄集》中《钱德洪语录诗文辑佚》，钱明编校，凤凰出版社2007年出版。162页。 ↑

6.  梁颂成、吴飞舸等主编：《历代桃花源诗选》，中南大学出版社2017出版，第六卷123页。 ↑

7.  朱汉民、邓洪波著：《岳麓书院史话》，湖南大学出版社2009年出版，第三节《王学传播》。 ↑

8.  邓洪波：《中国书院史》，武汉大学出版社2012年出版，第303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