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阳明南京省父之考

杨德俊

 

在《年谱》中，记载有王阳明贬谪途中至杭州时，曾游舟山，到武夷山，到南京之事。大意是正德二年夏，王阳明贬谪途中至杭州，刘瑾派人跟踪侦察，便托言投江摆脱，曾附商船游舟山，因遇到飓风吹至闽界，登山宿野庙，醒后邀至寺，与在南昌认识的原铁柱宫道士相见，并题诗于壁间。再到武夷山，然后抄近道，走偏僻的小路，由武夷山而归杭州。时龙山公任南京吏部尚书，他又从杭州到江西鄱阳后，折回南京看望父亲。十二月返回杭州，再赴龙场驿。

 

王阳明贬谪龙场途中，未曾到过福建武夷山，没有辗转2200多公里路程。这是《年谱》中虚构的一个故事，湛甘泉撰《阳明先生墓志铭》中有记载，笔者在福建遗迹部分已有叙述。

 

关于王阳明到南京看望父亲之事。一是王阳明不可能从杭州经过安徽黄山一带，先到很远的江西鄱阳，杭州到鄱阳有500多公里，然后又从鄱阳折回安庆、铜陵、芜湖到南京，这又有约500多公里，再从南京返回浙江杭州也有500多公里，王阳明不可能这样的反复折腾行走。这有1500多公里的路途，至少需要两个多月的时间。王阳明在狱中能读《易经》，玩《羲易》，一个多月写14首诗，他经过这么多地方，也没有一点诗文记载，这不符合王阳明每到一处都喜欢作文赋诗的性格。二是他根本未到南京看望父亲王华。因为王华被调任南京吏部尚书，是明升暗降，他不愿到南京就职，就被刘瑾勒令致仕回家。据《大明武宗毅皇帝实录》卷之二十二，正德二年(1507)闰正月癸酉（二十九日）条记载：“癸酉，升礼部左侍郎王华为南京吏部尚书。”因王华不愿到南京就任，刘瑾才说已升任你为南京吏部尚书，礼部的职务已经免去，礼部的事与王华已经不相涉及，二月中旬，才勒令王华致仕。这在杨一清撰《海日先生墓志铭》、陆深撰《海日先生行状》、王阳明《乞恩表扬先德疏》中都有记述。在杨一清撰《海日先生墓志铭》中，关于王华任南京吏部尚书一段记载为：

 

明年改元。丙寅，瑾贼窃柄，士夫侧足立，争奔走其门，求免祸。公独不往，瑾衔之。时伯安为兵部主事，疏瑾罪恶。瑾矫诏执之，几毙廷杖，窜南荒以去。瑾复移怒于公，寻知为微时所闻名士，意稍解，冀公一见，且将柄用焉。公竟不往，瑾益怒。丁卯，迁南京吏部尚书，犹以旧故慰言，冀必往谢，公复不行。遂推寻礼部旧事与公本不相涉者，勒令致仕。^[1]

 

杨一清在弘治十五年（1502）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正德、嘉靖年间在朝为官，正德五年（1510）五月，杨一清和太监张永设计诛灭刘瑾，他对王阳明贬谪龙场和王华迁任南京吏部尚书之事十分清楚，所记史实非常可信。

 

陆深撰《海日先生行状》中，关于王华任南京吏部尚书一段记载为：

 

明年，武宗皇帝改元。贼瑾用事，呼吸成祸福。士大夫奔走其门者如市。先生独不之顾。时先生元子今封新建伯方为兵部主事，上疏论瑾罪恶。瑾大怒，既逐新建，复迁怒于先生。然瑾微时尝从先生乡人方正习书史，备闻先生平日处家孝友忠信之详，心敬慕之，先生盖不知也。瑾后知为先生，怒稍解。尝阴使人语，谓于先生有旧，若一见可立跻相位。先生不可。瑾意渐拂。丁卯，升南京吏部尚书。瑾犹以旧故，使人慰之曰：“不久将大召。”冀必往谢。先生又不行。瑾复大怒。然先生乃无可加之罪，遂推寻礼部时旧事与先生无干者，传旨令致仕。先生闻命忻然，束装而归，曰：“吾自此可免于祸矣。”^[2]

 

陆深是王华的门人，原为翰林院编修，正德三年（1508）被刘瑾改调为南京刑部主事，他对阳明贬谪龙场，王华迁任南京吏部尚书之事也非常清楚。

 

王阳明在《乞恩表扬先德疏》中，关于王华任南京吏部尚书一段记载为：

 

正德初年，逆瑾肇乱，威行中外。其时臣为兵部主事，因瑾绑拿科道官员，臣不胜义愤，斥瑾罪恶。瑾怒臣，因而怒及臣父。既而使人讽臣父，令出其门。臣父不往，瑾益怒。然臣父乃无可加之罪，后遂推寻礼部旧事，与臣父无干者，因传旨并令臣父致仕，以泄其怒。此则臣父以守正不阿，触忤权奸，而为所摈抑，人皆知之，人皆冤之。乃不知身没之后，而反以此为咎也，臣尤痛之。^[3]

 

根据杨一清撰的《海日先生墓志铭》，陆深撰的《海日先生行状》，王阳明上《乞恩表扬先德疏》中，都是说刘瑾遂推寻王华这时候“与礼部旧事无干，令其致仕”。并不是王华到南京任吏部尚书后，才令其致仕的。王华被任命为南京吏部尚书后，不但不去拜谢刘瑾，还不去南京任职，惹得刘瑾大怒，但又找不到什么罪名加予王华，即传旨令其致仕回家。王华是一个有气节的人，不愿为阳明的事给刘瑾低头，当时接到致仕命令很是高兴，说“吾自此可免于祸矣”，就收拾行装回家了。既然王华未到南京任职，何谈王阳明到南京省父之事呢？如果当时在朝做官的当事人所写之事，王阳明自己所写之事我们都不相信，其他人所写之事更是不可信了。

 

在《大明武宗毅皇帝实录》卷之二十，正德元年（1506）十二月条记载：“十二月乙丑（二十一日），降兵部主事王守仁为贵州龙场驿驿丞。时南京科道戴铣等以谏忤旨，方命锦衣卫官校拿解，未至，守仁具奏救之，下镇抚司考讯狱，具命于午门前杖三十，仍降远方杂职。”记载是正德元年十二月乙丑（二十一日），王阳明被贬为贵州龙场驿驿丞。而王华是正德二年(1507)闰正月癸酉（二十九日），才从礼部左侍郎升为南京吏部尚书，王阳明被贬的时间，比王华升为南京吏部尚书的时间早两个多月，这时王阳明赴谪已经有一月，可能已在1300多公里之外的杭州，按当时的交通、通信条件，没有汽车，没有电话，也不可能派人骑马追赶上去告诉他，阳明在1300多公里之外的途中，绝对不可能知道王华到南京去了。因此，王阳明贬谪途中到南京看望父亲，这是子虚乌有之事。

 

现仍有说阳明先到鄱阳湖，走水路到南京去看望任吏部尚书的王华，父子相见感慨一番，但阳明没有在南京多停留，匆匆辞别父亲后，又回到绍兴再往龙场。又一说阳明从武夷山来到南京见父亲，王华看到阳明非常高兴，对其说朝廷贬你为龙场驿丞，这是官方的任命，不论刘瑾怎样陷害你，即使龙场千山万险，你还是应该去上任。然后阳明拜别王华，前往贵州龙场，王华还派三个仆人跟阳明去龙场。杜撰这些故事人，应该没有看过杨一清、陆深、王阳明写的这三篇文章。

 

王阳明在杭州未游舟山，未到福建界、武夷山转回杭州，这段有2100多公里路程，需要三个多月时间。也没有从杭州到江西鄱阳，到南京，再返杭州，这段有1500多公里的行程，需要近两个月时间。没有到武夷山，也没有到南京，就没有五个多月的时间耽误。其在杭州停留几天，会见亲友后，就直接去贵州龙场了。

 

此资料转载于杨德俊编著《王阳明行踪遗迹》，贵州大学出版社2021-10。

 

1.［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吴光、钱明等编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重印三册版，下册1535页。 ↑

2.［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吴光、钱明等编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重印三册版，下册1549页。 ↑

3.［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吴光、钱明等编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重印三册版，中册1121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