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阳明游茅山及苏州

杨德俊

 

弘治十三年（1500）二月，王守仁任刑部云南清吏司主事。次年八月，奉命前往江北（今河北、安徽、江苏长江以北境内）审决囚犯，为受冤囚徒平反，在民间很有声望，但这次在江北几省审囚的行程无记载，遗迹不可考。

 

弘治十五年（1502）壬戌春季，王守仁曾与丹阳的汤云谷游常州境内位于句容、丹徒、金坛、溧水之间的茅山，为刑科给事中汤礼敬作《题汤大行殿试策问下》，开篇说道：“士之登名礼部而进于天子之廷者，天子临轩而问之，则锡之以制。皆得受而归，藏之于庙，以辉荣其遭际之盛。盖今世士人皆尔也。丹阳汤君某登弘治进士，方为行人，以其尝所受之制属某跋数语于其下。”^[1]

 

乾隆《镇江府志》卷三《山川下》中金坛诸山载：“茅山，在县西六十里，即道家所谓第八洞天第一福地，金陵地肺者是也。”茅山地处句容、金坛两县交界处，主峰为大茅峰，是茅山的最高峰。茅山是中国的一座道教名山，是道教上清派的发源地，被道家称为“上清宗坛”，有“第一福地，第八洞天”之美誉。在清康熙八年笪蟾光编《茅山全志》卷十三，载有王守仁于春季游茅山时作《游茅山》诗二首：“山雾沾衣润，溪风洒面凉。藓花凝雨碧，松粉落春黄。古剑时闻吼，遗丹尚有光。短才惭宋玉，何敢赋高唐。”“灵峭九千丈，穷跻亦未难。江山无遁景，天地此奇观。海月迎峰白，溪风振叶寒。夜深凌绝峤，翘首望长安。”此两诗在光绪《金坛县志》卷十四《诗》中亦有载。又载《蓬莱方丈偶书》诗二首：“兴剧夜无寐，中宵问雨晴。水风惊壑骤，岩日映窗明。石宝窥渊黑，云梯上水清。福庭真可住，尘上奈浮生。”“仙屋烟飞外，青萝隔世哗。茶分龙井水，饭带玉田砂。香细岚光杂，窗虚峰影遮。空林无一事，尽日卧丹霞。”这几首诗均未收入《全书》之中，是阳明的佚诗，对研究阳明游茅山很有价值。

 

此春游茅山，还有弘治九年（1496）进士，丹阳人汤云谷（即汤礼敬，字仁甫，号云谷）一起同游。后来在正德九年（1514）甲戌时，再过镇江丹阳见汤云谷，恰逢汤云谷七十大寿，遂作《寿汤云谷序》以为贺，其序曰：

 

弘治壬戌春，某西寻句曲与丹阳，汤云谷偕。当是时，云谷方为行人，留意神仙之学，为予谈呼吸屈伸之术，凝神化气之道，盖无所不至。及与之登三茅之巅，下探叶阳，休玉宸，感陶隐君之遗迹，慨叹秽浊，飘然有脱屣人间之志。……而予亦以言事得罪，奔走谪乡，不相见者十余年。至是正德癸酉某月，予自吏部徙官南太仆。再过丹阳，而云谷已家居三年矣。访之，迎谓予曰：“尚忆眉间之说乎？吾信吾之心，而不若子之见吾貌，何也？今果十年而始出于泥涂，是则信矣。然谓古之庶几也，则貌益衰，年益逝，去道益远；独是若未之尽然耳。……子之乡先生既几于道，而尚以寿为贺乎？夫寿不足以为子之乡先生贺。子之乡而有有道之士若子之乡先生者，使尔乡人之子弟皆有所矜式视效，出而事君，则师其道以用世；入而家居，则师其道以善身，若射之有的，各中乃所向。则是先生之寿，乃于尔乡之人复有足贺也已。”^[2]

 

弘治十五年四月，王阳明江北审案结束，五月回北京复命。审案途中曾到扬州，因感受风寒，内耗外侵，身体虚弱，旧病咳嗽之疾复发，请告假回家养病。在他作的《乞养病疏》中记载有：

 

弘治十四年八月奉命前往直隶、淮安等府会同各该巡按、御史审决重囚，已行遵奉奏报外，切缘臣自去岁三月，忽患虚弱咳嗽之疾，剂灸交攻，入秋稍愈。遽欲谢去药石，医师不可，以为病根既植，当复萌芽。勉强服饮，颇亦臻效。及奉命南行，渐益平复。遂以为无复他虑，竟废医言，捐弃药饵。冲冒风寒，恬无顾忌，内耗外侵，旧患仍作。及事竣北上，行至扬州，转增烦热，迁延三月，尪羸日甚。心虽恋阙，势不能前，追诵医言，则既晚矣。^[3]

 

是年八月，王守仁疏请告病归越得到朝廷批准，回到绍兴，在会稽山南部的宛委山阳明洞栖息静坐，静修练习导引术，自号阳明山人，世称王阳明。

 

弘治十六年（1503）冬，王阳明从绍兴到杭州西北部的天目山游历，从天目山到苏州时，遇到好友都玄敬（都穆），同游玄墓山。据同治《苏州府志》卷第六《山川》载：玄墓山，在邓尉山东南六里，相连不断。又登上天平山游览，后曾游虎丘。据同治《苏州府志》卷第六《山川》载：“天平山，在支硎南五里，视诸山最为崷崒。山顶有莲花洞，又有白云洞，皆山中最胜景处。山皆奇石环行，异状可喜。”卷第七《山川》载：“虎丘山，一名海湧山，在府城西北七里。相传吴王阖闾葬其下，积壤为丘，揵土临湖，以葬三日，金精上扬，为白虎据坟，故名虎丘。”王阳明在天平山和虎丘停留有十五日，在他撰的《豫轩都先生八十受封序》中，记有此事：

 

弘治癸亥冬，守仁自会稽上天目，东观于震泽。遇南濠子都玄敬于吴门。遂偕之入玄墓，登天平。还，值大雪，次虎丘。凡相从旬有五日。予与南濠子为同年，盖至是而始知其学之无所不窥也。^[4]

 

这是王阳明曾经游杭州天目山，苏州玄墓山、天平山，准备还家时，因为大雪不能前行，于是到苏州城西北郊的虎丘山，曾经在虎丘停留15日的一次记载。虎丘山位于苏州古城西北角的虎丘山风景名胜区，有“吴中第一名胜”“吴中第一山”的美誉，宋代大诗人苏东坡写下“尝言过姑苏不游虎丘，不谒闾丘，乃二欠事”的千古名言。可惜遍查历史文献资料，未见阳明有歌咏虎丘胜景的诗作，颇为奇怪。同治《苏州府志》卷一百四十《金石一》，载有王守仁书《性道说》和《太极图说》，但未载此两文及碑立于何处。

 

正德六年（1511）辛未三月丙寅。年仅33岁的苏州太学博士好友徐昌国（即徐祯卿，字昌国）病逝，阳明听闻后为其撰《徐昌国墓志》，其铭中有：

 

呜呼！吾未竟吾说以时昌国之及，而昌国乃止于是，吾则有憾焉！临殁之托，又何负之？昌国名祯卿，世姑苏人。始举进士，为大理评事。不能其职，于是以亲老求改便地为养。当事者目为好异，抑之；已而降为五经博士。故虽为京官数年，卒不获封其亲，以为憾。所著有《谈艺录》、古今诗文若干首，然皆非其至者。昌国之学凡三变，而卒乃有志于道。墓在虎丘西麓。铭曰：

 

惜也昌国！吾见其进，未见其至。早攻声词，中乃谢弃；脱淖垢浊，修形练气；守静致虚，恍若有际。道几朝闻，遐夕先逝。不足者命，有余者志。璞之未琢，岂方顽砺？隐埋山泽，有虹其气。后千百年，曷考斯志！^[5]

 

弘治十七年（1504），王阳明受山东巡按监察御史陆偁的聘请，主考山东乡试。甲子七月时，阳明曾到徐州（彭城）之下的古黄河畔，登城东门之上于宋神宗元丰元年（1078）八月建造的黄楼（今徐州市黄河南路庆云桥东黄河公园内）。因感426年前徐州知府苏东坡黄楼建造竣工时，与客宴于楼上，夜观黄河波涛之事，在彭城百步洪之养浩轩撰书《黄楼夜涛赋》：

 

朱君朝章将复黄楼，为予言其故。夜泊彭城之下，子瞻呼予曰：“吾将与子听黄楼之夜涛乎？”觉则梦也。感子瞻之事，作《黄楼夜涛赋》。

 

子瞻与客宴于黄楼之上。已而客散日夕，暝色横楼，明月未出。乃隐几而坐，嗒焉以息。忽有大声起于穹窿，徐而察之，乃在西山之麓。倏焉改听，又似夹河之曲，或隐或隆，若断若逢，若揖让而乐进，歙掀舞以相雄。触孤愤于崖石，驾逸气于长风。尔乃乍阖复辟，既横且纵，摐摐（𪭢）沨沨，汹汹瀜瀜，若风雨骤至，林壑崩奔，振长平之屋瓦，舞泰山之乔松。咽悲吟于下浦，激高响于遥空。恍不知其所止，而忽已过于吕梁之东矣。^[6]

 

正德五年（1510）春，王阳明从龙场到庐陵任知县，三月十八日到任。十一月，到北京觐见皇帝朱厚照。十二月，升南京刑部四川清吏司主事。正德六年（1511）正月，王阳明调任吏部验封清吏司主事，离开南京。《明武宗毅皇帝实录》记载：“正德七年（1512）十二月戊申（初八日），升吏部郎中王守仁为南京太仆寺少卿。”太仆寺在今安徽滁州，次年十月二十二日，王阳明到滁州太仆寺就任。正德九年甲戌（1514）春季，王阳明与王天宇在苏州相见，作《书王天宇卷》：

 

徐曰仁数为予言天宇之为人，予既知之矣。今年春，始与相见于姑苏，话通宵，益信曰仁之言。天宇诚忠信者也，才敏而沉潜者也。于是乎慨然有志于圣贤之学，非豪杰之士能然哉！……今之君子或疑予言之为禅矣，或疑予言之求异矣，然吾不敢苟避其说，而内以诬于己，外以诬于人也。非吾天宇之高明，其孰与信之！^[7]

 

在苏州期间，阳明作有《姑苏吴氏海天楼次邝尹韵》：“晴雪吹寒春事浓，江楼三月尚残冬。青山暗逐回廊转，碧海真成捷径通。风暖檐牙双燕剧，云深帘幕万花重。倚阑天北疑回首，想象丹梯下六龙。”^[8]今苏州有海天楼中餐厅，但不是明代的吴氏海天楼，现海天楼遗址已不可考。

 

此资料转载于杨德俊编著《王阳明行踪遗迹》，贵州大学出版社2021-10。

 

1.［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吴光、钱明等编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重印三册版，中册1002页。 ↑

2.［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吴光、钱明等编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重印三册版，中册968页。 ↑

3.［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吴光、钱明等编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重印三册版，上册322页。 ↑

4.［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吴光、钱明等编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重印三册版，中册1149页。 ↑

5.［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吴光、钱明等编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重印三册版，中册1027页。 ↑

6.［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吴光、钱明等编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重印三册版，中册1169页。 ↑

7.［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吴光、钱明等编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重印三册版，上册302页。 ↑

8.［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吴光、钱明等编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重印三册版，中册735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