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阳明南京任职讲学

杨德俊

 

正德八年（1513）至正德九年春，王阳明受任南太仆寺少卿，督查马政。南京太仆寺设在滁州（今安徽），洪武六年（1373），明太祖朱元璋巡狩幸滁，以其地多旷土，饶荐草，莽水泉，利河牧而设。正德九年，阳明改任南京鸿胪寺卿。据《明武宗毅皇帝实录》记载：“正德九年二月乙巳（十一日），升南京太仆寺少卿王守仁为南京鸿胪寺卿。”接到任命两天后，四月二十二日王阳明离开滁州，学友及弟子纷纷前来相送，一直送他到滁州南面15公里的古街乌衣镇，在客栈置酒话别。天色将晚，有王性甫、朱汝德等送至江浦，又不能别，留宿一夜畅谈。次日等待渡江时，阳明作《滁阳别诸友》诗，其序为：“滁阳诸友从游，送予至鸟衣，不能别。及暮，王性甫汝德诸友送至江浦，必留居，俟予渡江。因书此促之归，并寄诸贤，庶几共进此学，以慰离索耳。”次日等候王阳明渡江才返回滁州。

 

四月二十五日，王阳明在南京就任鸿胪寺卿，五月，知府白辅之和府丞赵时宪重修应天府儒学竣工，教授张云龙与二百余名学士请王阳明撰《应天府重修儒学记》，表彰白辅之和赵时宪之功绩，阳明欣然应允，其记的第一段记述了重修儒学的经过：

 

应天，京兆也。其学为东南教本，国初以为太学。洪武辛酉，始改创焉；再修于正德之己（癸）酉。自是而后，浸以敝圮。正德壬申，府尹张公宗厚始议新之，未成而迁中丞以去。白公辅之相继为尹，乃克易朽兴颓，大完其所未备，而又自以俸余增置石栏若干楹于棂星门之外。于是府丞赵公时宪亦协心赞画，故数十年之废，一旦修举，焕然改观。师模士气，亦皆鼓动兴起。庙学一新，教授张云龙等与合学之士二百有若干人撰序二公之绩，征予文为记。^[1]

 

其间有徐爱、薛侃、陆澄、马明衡、陆澄、季本、唐俞贤、刘观时、周积等二十多人同聚师门问学，朝夕渍砺，不敢懈怠。其间，王嘉秀、萧惠好谈仙、佛，王阳明尝试告诫。《年谱》中记载为：“吾幼时求圣学不得，亦尝笃志二氏。其后居夷三载，始见圣人端绪，悔错用功二十年。二氏之学，其妙与圣人只有毫厘之间，故不易辨，惟笃志圣学者始能究析其隐微，非测忆所及也。”^[2]而罗洪先考订《年谱》中记载为：

 

王嘉秀、萧惠好谈仙、佛，先生尝以警之曰：“吾幼笃志二氏，自谓既有所得，其后居夷三载，见得圣人之道简易广大，始自叹悔错用了三十余年气力，大抵二氏之学，其妙与圣人只有毫厘之间。汝今所学乃其土苴，辄自信自好，真鸱鸮窃腐鼠耳！”^[3]

 

罗洪先考订《年谱》，与钱德洪刻《年谱》所记有点不同，但与《传习录•上》中记载的这段，除少了“谓儒者为不足学”这句外，其余基本相同。

 

黄绾在《阳明先生行状》中说“正德九年甲戌（1514），升南京鸿胪寺卿，始专以良知之旨训学者”。与《年谱》中记载正德十六年（1521）正月，居南昌，“是年先生始揭致良知之教。”两人的记载，在时间上有所不同。

 

在南京时，有徐爱、黄宗明、薛侃、马明衡、陆澄、季本、林达、唐俞贤、刘观时、周积、郭庆、栾惠、陈杰等二十五人同聚师门，日夕渍砺不懈。客有道自滁游学之士多放言高论，亦有渐背师教者。先生曰：“吾年来欲惩末俗之卑污，引接学者多就高明一路，以救时弊。今见学者渐有流入空虚，为脱落新奇之论，吾已悔之矣。故南畿论学，只教学者存天理，去人欲，为省察克治实功。”

 

湖州归安人陆澄，字原静，号清伯。到南京从学于阳明数余，归家时，阳明作《赠陆清伯归省序》，其中说道：“清伯始见夫子，一月一至；既而旬一至；又既而五六日三四日而一至；又既而迁居于夫子之傍；后乃请于夫子扫庾下之室而旦暮侍焉。夫德莫淑于尊贤，学莫遄于亲师。故趋权门者日进于势，游市肆者日进于利。清伯于夫子之道日加亲附焉。”说陆澄请以打扫房间而朝夕陪侍而学习。还有不远万里，长途跋涉而来受学领教者，如郭庆，字善甫，湖北黄冈人。质直力学，正德九年（1514）五月，因听说阳明倡道东南，而挈其徒与吴良吉等特从湖北徒步至南京，拜阳明为师，获听“立志”之教。薛侃据其亲见而在所著《研几录》中记道：“昔者郭善甫见先生于南台，善甫，嗜书者也，先生戒之曰：‘子姑静坐。’善甫坐余月，无所事，复告之曰：‘子姑读书。’善甫憝而过我曰：‘吾滋惑矣。’始也教庆以废书而静坐，终也教庆以废坐而读书。吾将奚适矣？侃告之曰：‘是可思而入矣。书果学乎？’”善甫逾年告归，阳明作《赠郭善甫归省序》。刘观时，字易仲，号见斋，士绅称沙溪先生，湖南辰州沅陵县人。他在阳明辰州讲学时即已拜为弟子，此时又至滁阳、南京受学。诸如此类，难以尽举。

 

正德十年（1515）正月，王阳明在南京，是年正值进行两京考察，照例上《自劾乞休疏》，自陈告退，未获准许。

 

正月，阳明在今南京玄武区鸡笼山东麓的鸡鸣寺中凭虚阁为弟子们讲学，和石少宰等登上凭虚阁，作《登凭虚阁和石少宰韵》诗；“山阁新春负一登，酒边孤兴晚堪乘。松间鸣瑟惊栖鹤，竹里茶烟起定僧。望远每来成久坐，伤时有涕恨无能。峰头见说连阊阖，几欲排云尚未曾。”^[4]从“山阁新春负一登”此句来分析，此诗应作于正月之间。

 

三月，游位于今江宁区的牛首山，称赞此山风光，作《游牛首山》诗，从诗中“春寻指天阙”“飞阁凌风雨”来分析，此诗是作于三月之间。其诗曰：

 

春寻指天阙，烟霞眇何许。双峰久相违，千岩来旧主。浮云刺中天，飞阁凌风雨。探秀涧阿入，萝阴息筐筥。灭迹避尘缨，清朝入深沮。风磴仰扪历，淙壑屡窥俯。梯云跻石阁，下榻得吾所。释子上方候，鸣钟出延伫。颓景耀回盼，层飙翼轻举。暧暧林芳暮，泠泠石泉语。清宵耿无寐，峰月升烟宇。会晤得良朋，可以寄心腑。^[5]

 

四月，与南京户部尚书邓庠，以及在南京的官员乔宇、吴一鹏、汪器之、鲁铎、储巏等游位于今鼓楼区的清凉山清凉寺，阳明作《游清凉寺三首》，从诗句中描写的景色来看，此诗应作于春夏之交的四月。其诗曰：

 

春寻载酒本无期，乘兴还嫌马足迟。古寺共怜春草没，远山偏与夕阳宜。雨晴涧竹消苍粉，风暖岩花落紫蕤。昏黑更须凌绝顶，高怀想见少陵诗。

积雨山行已后期，更堪多病益迟迟。风尘渐觉初心负，丘壑真与野性宜。绿树阴层新作盖，紫兰香细尚余蕤。辋川图画能如许，绝是无声亦有诗。

不顾尚书此日期，欲为花外板舆迟。繁丝急管人人醉，竹径松堂处处宜。双树暗芳春寂寞，五峰晴秀晚羲蕤。暮钟杳杳催归骑，惆怅烟光不尽诗。^[6]

 

在凉山清时，邓庠撰有《乔司马希大、吴太常南夫、汪司业器之联句，怀王鸿胪伯安因和其韵》，储巏后撰《复王伯安》书中有“清凉之游，得饫闻高论”之句。

 

六月，游位于今秦淮区瞻园（现太平天国历史博物馆），在岁寒亭与弟子汪尚和等人游玩，作《题岁寒亭赠汪尚和》，其诗曰：“一觉红尘梦欲残，江城六月滞风湍。人间炎暑无逃遁，归向山中卧岁寒。”从“江城六月滞风湍”一句分析，此诗应是作于六月之间。

 

七月，阳明又与弟子们游玄武湖，边游边讲学，在此作《书扇面寄馆宾》诗：“湖上群山落照晴，湖边万木起秋声。何年归去阳明洞，独棹扁舟鉴里行？”从“湖边万木起秋声”一句来看，此诗就是作于秋七月。

 

八月，游位于今鼓楼区下关西北部的狮子山，登阅江楼。作《狮子山》诗：“残暑须还一雨清，高峰极目快新晴。海门潮落江声急，吴苑秋深树脚明。烽火正防胡骑入，羽书愁见朔云横。百年未有涓埃报，白发今朝又几茎？”^[7]《登阅江楼》诗曰：“绝顶楼荒旧有名，高皇曾此驻龙旌。险存道德虚天堑，守在蛮夷岂石城。山色古今余王气，江流天地变秋声。登临授简谁能赋，千古新亭一怆情！”^[8]从“残暑须还一雨清”“吴苑秋深树脚明”两句来分析，这两首诗应是在八月而作。是月，王阳明升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巡抚南赣汀漳等处，在南都的僚友在清凉山为阳明饯行，邓庠撰《游清凉山送王都宪伯安》，《送王都宪伯安巡抚南赣郴桂等处》，鲁铎曾撰《留别乔白岩王阳明次白楼韵》。

 

是年，因亲弟守俭、守文、守章俱未有儿子，依照父亲王华的意见，立从弟子王守信8岁的儿子王正宪为嗣子。祖母岑太夫人时年96岁高龄，王阳明想乞求恩准回家见上一面，又上递疏文，言辞恳切，仍未允许。十一月，《朱子晚年定论》编成，王阳明作序。次年六月，又为编修完成的《金坛县志》撰《金坛县志序》，其序第一段为：

 

麻城刘君天和之尹金坛也，三月而政成。考邑之故而创志焉，曰：“于乎艰哉！吾欲观风气之所宜，民俗之所向，而无所证也，以诹于乡老，有遗听焉；吾欲观往昔之得失，民俗之急缓弛张，先后之无所稽也，以询于闾野，有遁情焉；吾欲观山川之条理，疆域之所际，道路井邑之往来聚散，制其经，适其变，而无所裁也，则以之僻荒秽，入林麓，有遗历焉。亦惟文献之未足也而尔已矣。呜呼！古君子之忠也，旧政以告于新尹，吾何以尽吾心哉？夫政，有时而或息焉；告，有时而或穷焉。书之册而世守之，斯其为告也，不亦远乎！”志成，使来请序。^[9]

 

阳明在南京期间，还作《山中懒睡四首》，其二首为：“扫石焚香任意眠，醒来时有客谈玄。松风不用蒲葵扇，坐对青崖百丈泉。”“人间白日醒犹睡，老子山中睡却醒。醒睡两非还两是，溪云漠漠水泠泠。”作《题灌山小隐二绝》为：“茆屋山中早晚成，任他风雨任他晴。男婚女嫁多年毕，不待而今学向平。”“一自移家入紫烟，深林住久遂忘年。山中莫道无供给，明月清风不用钱。”还作《送诸伯生归省》《寄冯雪湖二首》《冬夜偶书》等诗，《与黄宗贤》等文。弟王守文、族叔祖王克彰（号石川）也到南京看望，向他学习。回余姚时，阳明为其弟作《守文弟归省携其手歌以别之》，为族叔祖作《与克彰太叔》《书石川卷》等。

 

《明武宗毅皇帝实录》正德十一年（1516）八月条记载：“丁卯（十八日），升南京鸿胪寺卿王守仁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巡抚南赣汀漳等处。”即任命王阳明巡抚江西的南安府和赣州府，福建的汀州府、漳州府。九月十四日，王阳明接到任命后，作《辞新任乞以旧职致仕疏》，说“臣自以菲才多病，惧不胜任，以致偾事，当具本乞恩辞免，容令原职致仕。”便回绍兴余姚省亲，扶疾候旨，朝廷又不准许。说他“奏回养病，托疾避难，辞避迟误”。接到朝廷催促命令，十二月初三，从绍兴起程，正德十二年正月十六日，抵达赣州接管巡抚事务。二十六日，作《谢恩疏》。其后几年，阳明一直在江西的南安、赣州、南昌，福建的汀州、漳州等地平乱。

 

正德十四年（1519）九月，王阳明押解宁王朱宸濠等叛俘到达杭州，交给太监张永。然后在西湖净慈寺休养。十月，从杭州到镇江，住金山寺，作《泊金山寺二首》《舟夜》《泊金山寺》诗。游镇江东北的焦山，作《焦山》《游焦山次邃庵韵》《雨中登焦山有感》诗。后离开镇江到江西九江，返南昌兼任江西巡抚。

 

正德十五年正月间，王阳明平定朱宸濠之乱后，从南昌赴皇帝朱厚照的诏见到南京，到达上新河，即今南京市建邺区水西门外码头时，被太监张忠、都督许泰等进谗言后派兵阻挡，不得见到皇帝。《年谱》中记载：“先生赴召至上新河，为诸幸谗阻不得见。中夜默坐，见水波拍岸，汩汩有声。思曰：‘以一身蒙谤，死即死耳，如老亲何？’谓门人曰：‘此时若有一孔可以窃父而逃，吾亦终身长往不悔矣。’”^[10]这时他想到被人诬陷，蒙受冤屈，能死就死掉算了，可如何奉养父亲。若是找一个地方能带领父亲躲避，终身长住也不会后悔。有了对亲情的眷念和牵挂，身心油然而强大，便有坚持活下来的勇气。

 

正德十六年(1521)正月，王阳明在南昌讲授“致良知”学说。五月，召集门人在白鹿洞聚会，阐明“致良知”的学说。六月末，升任南京兵部尚书，参赞军机事务。据《年谱二》正德十六年十月二日条记载：“王守仁封新建伯，奉天翊卫推诚宣力守正文臣，特进光禄大夫柱国，还兼两京兵部尚书，照旧参赞机务。”《明史·本纪》卷十七，《世宗一》记载：“十一月庚戌（初二），振江西灾。丁巳（初九），录平宸濠功，封王守仁新建伯。”据此可知，颁布封诰圣旨应在十一丁已初九，而兵部和吏部派人送达到浙江绍兴阳明家中时，是在十二月十九日。《年谱》记载“十月二日，封新建伯”时间有误，“还兼两京兵部尚书”也是错误的，正德皇帝所颁《圣旨》，杨一清所撰《海日先生墓志铭》，湛甘泉所撰《阳明先生墓志铭》，黄绾所撰《阳明先生行状》中，都记载是“兼南京兵部尚书”，应是刻书时书写有误，把“南京”误写为“两京”了，当时北京兵部尚书是为王琼，不可能让王阳明兼两京兵部尚书。三人所记与《年谱》中记载不同。

 

此资料转载于杨德俊编著《王阳明行踪遗迹》，贵州大学出版社2021-10。

 

1.［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吴光、钱明等编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重印三册版，下册1364页。 ↑

2.［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吴光、钱明等编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重印三册版，下册1364页。 ↑

3.  龚晓康、赵永刚主编《王阳明年谱辑存》，贵州大学出版社2018年出版。一册38页。 ↑

4.［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吴光、钱明等编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重印三册版，中册816页。 ↑

5.［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吴光、钱明等编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重印三册版，中册813页。 ↑

6.［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吴光、钱明等编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重印三册版，中册817页。 ↑

7.［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吴光、钱明等编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重印三册版，中册817页。 ↑

8.［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吴光、钱明等编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重印三册版，中册817页。 ↑

9.［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吴光、钱明等编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重印三册版，中册970页。 ↑

10.［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吴光、钱明等编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重印三册版，下册1401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