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码手机查看
王阳明寓居杭州西湖
杨德俊
弘治十六年(1503),王阳明疏请告假养病期间,移居西湖,往来于净慈和虎跑等寺庙之间寻僧问道。在信奉佛老达到高潮后,发觉这只是簸弄精神的游戏,非道也。后深知其长生不死的神仙只是荒诞的传说,佛教也不能治国平天下,于是与佛老的学说决裂,开始认识到只有孔孟所提倡的圣人之道,才是人生应走的道路。
在杭州一寺庙中,他曾遇有一僧人闭关三年,见来往行人,不与之说话。王阳明见其便大声喝问道:“这和尚终日口巴巴说甚么?终日眼睁睁看甚么?”僧人立即惊起,即对视说话。王阳明问其家事,僧人说还有母亲在世。又问“想念母亲吗”?僧人说“不可能不想”。王阳明即说“想念母亲是人的本性啊”。僧人涕泣谢之。第二天再来时,僧人已经收拾行李回家了。
弘治十七年(1504)七月,王阳明的病基本痊愈。返回北京后,即受巡按山东监察御史陆偁之聘,主考山东乡试。九月回北京,改任兵部武选清吏司主事。
正德元年(1506)十一月,因正德皇帝朱厚照认为辅臣刘健、谢迁等妨碍自己玩耍,太监刘瑾认为刘健、谢迁等妨碍自己弄权,朱厚照和刘瑾便把刘健和谢迁逐出京师。时任南京户科给事中戴铣与四川道监察御史薄彦徽等二十一人,上疏请求慰留刘健、谢迁二人,严惩宦官刘瑾等,皆被逮捕,各廷杖三十,戴铣当场死亡,蒋钦三次被杖,三天后死在狱中,薄彦徽等人被廷杖下狱后革职除名,此时朝中已经无人敢言。王阳明在北京看见此事,于心不忍,直言上《乞宥言官疏》奏为宥言官以彰圣德事,为其辩解,因而得罪朱厚照和刘瑾,被贬为贵州龙场驿丞。在湛甘泉撰《阳明先生墓志铭》中载:“授刑部主事,审囚淮甸,有声。告病归养,起补兵部主事,上疏《乞宥南京所执谏官戴铣等》,毋使远道致死,朝廷有杀谏官之名。刘瑾怒,矫诏廷杖之。不死,谪贵州龙场驿。”[1]湛甘泉说疏文是《乞宥南京所执谏官戴铣等》,也比较正确。因为疏中并没有说到“去权奸”之事,也没有指责“宦官”。正德二年(1507)元宵节过后,王阳明又休养一段时间,在闰正月初一时,才从北京出发。
出发之前,王阳明曾通知余姚老家的几个弟弟,要绕道杭州与他们一见。北京至杭州的京杭大运河约1700多公里,阳明从京杭大运河乘船,二月中旬就可到达杭州。至杭州时,守俭、守文、守章已经在杭州京杭大运河边上的北新关等候,并从家乡带来聪明伶俐的童子王祥二人,以供阳明到龙场时差遣。兄弟相见,自然是热泪盈眶,感慨万千,阳明作《赴谪次北新关喜见诸弟》诗曰:“扁舟风雨泊江关,兄弟相看梦寐间。已分天涯成死别,宁知意外得生还!投荒自识君恩远,多病心便吏事闲。携汝耕樵应有日,好移茅屋傍云山。”[2]弘治十八年(1505)时,徐爱曾进京见阳明,读书受学,结识了湛甘泉。阳明赴谪贵州龙场驿,徐爱从京城陪侍至杭州,并遵照父亲的嘱咐,正式拜王阳明为师,徐爱是第一个拜阳明为师的人。阳明曾到西湖边上的南屏山,作《南屏》诗曰:“溪风漠漠南屏路,春服初成病眼开。花竹日新僧已老,湖山如旧我重来。层楼雨急青林迥,古殿云晴碧嶂回。独有幽禽解相信,双飞时下读书台。”[3]阳明与守俭、守文、守章和徐爱又到钱塘江边上的江干叙谈,二月下旬在江干分别后,摆脱跟随监督的差役,带着王祥等二人,从江干钱塘江乘船逆水而上,离开杭州赴龙场。其诗中“已分天涯成死别,宁知意外得生还!”是说阳明把此次与诸弟见面与分别,认为生离等同死别一样,如果在龙场意外得到生还,才能与家人相见。分别之时,阳明作《守俭弟归曰仁歌楚声为别予亦和之》辞一首,其中有:“弟之归兮,兄谁与同?江云暗兮暑雨,江波渺渺兮愁予;弟别兄兮须臾,兄思弟兮何处?景翳翳兮桑榆,念重闱兮离居;路修远兮崎险,沮风波兮江湖。”辞中说离开京城赴龙场,道路遥远,崎岖难通,凶险难测。
阳明晚年的弟子海宁人董汉阳(董谷)撰《碧里杂存》下卷中,记有阳明在杭州故意作《投江》诗,“自是远近喧传,阳明已投江矣。闻于逆瑾,忮心由是稍纾。遂得达龙场,而家亦无虞”。阳明故意说投江哄传于外,既迷惑随侦之人,又玩弄了刘瑾,而从容就道从杭州,经富阳、桐庐、龙游、常山,进入江西、湖南,直到贵州龙场。在龙场时,阳明作《忆别江干》诗云:“忆别江干风雪阴,艰难岁月两侵寻。重看骨肉情何限,况复斯文约旧深。”即是回忆与兄弟和徐爱在江干分别之情景。
《年谱一》中说:“先生至钱塘,瑾遣人随侦。先生度不免,乃托言投江以脱之。因附商船游舟山,偶遇飓风大作,一日夜至闽界。”现在有很多史料证明,这是钱德洪虚构和神化阳明的故事,不可相信。在冯梦龙著《王阳明先生出身靖乱录•上》中,说阳明在杭州作《投江》诗:“二诗之后,尚有《绝命辞》,甚长,不录。”有《烟霞小说》中记载阳明曾作《告终辞》《游海诗》,这是小说家杜撰之诗辞,不可作为事实。冯梦龙亦说作《投江》诗后:“众人轰传,以为先生真溺死矣。”门人闻知,无不悼惜。只有徐爱不相信,说:“先生必不死。天生阳明,倡千古之绝学。岂如是而已耶。”说阳明先生只是“托言投江”,果然不曾投水。
王阳明途中经杭州时,有说刘瑾派人追杀行刺他。事实上刘瑾在处理王阳明的态度上是相对温和的,并没有像之前对待戴铣那样当场将其杖死矣。如果说刘瑾真的要杀王阳明,可以当场廷杖打死,也可以在监狱中治死他,何必要派人赶到离京城几千里之外杭州来追杀呢?当年激烈弹劾刘瑾者20余人,罪名更大的刘瑾也未派人追杀,为何独派人追杀王阳明呢?万历初史学家王士贞和康熙初明史馆纂修官毛奇龄都说王阳明在《乞宥言官疏》中,并未有指责和弹劾刘瑾之事,刘瑾更不可能派人跟踪追杀。王士贞在《史乘考误八》中说:“刘瑾与阳明并无深仇大恨,何必作此。”如果罔顾史实和王阳明与三个弟弟和徐爱在北新关与江干相见之事,硬要编造演绎刘瑾派人追杀使其跳江这个故事,把他讲得绘声绘色、津津有味,多是“转相沿袭,乖谬甚多”,误导了很多初学者,这种治学态度实不可取。
关于《年谱》中记载:正德二年夏,王阳明贬谪行到钱塘时,刘瑾派人跟踪侦察,便托言投江摆脱,附商船游舟山,偶遇飓风至闽界,登山宿野庙,醒后邀至寺,与在南昌认识的原铁柱宫道士偶遇相见,后由武夷山而回钱塘。而据湛甘泉《阳明先生墓志铭》中,说有人告诉他,王阳明至杭州时,曾沉没于钱塘江中,直至福建才起上岸。作《登鼓山》之诗曰:“海上曾为沧水使,山中又拜武夷君。”这有凭有据,千真万确。而湛甘泉听闻之后笑曰:“此佯狂避世也。”故为之作诗,其诗云:“佯狂欲浮海,说梦痴人前。”正德九年(1514)春,湛甘泉到滁州与阳明共商学术宗旨,问阳明此事,于是吐露真情曰:“彼夸虚执有以为神奇者,乌足以知公者哉!”足可说明当年王阳明未到过武夷山。又说王阳明从武夷山回钱塘后,先往江西鄱阳后,再折回南京省父,再返钱塘后赴龙场驿。而时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杨一清撰《海日先生墓志铭》,时为翰林院编修、王华门人陆深撰《海日先生行状》,及王阳明撰《乞恩表扬先德疏》中,都说王华未曾到南京赴任,何有到南京省父之事,此在“汀漳平和遗迹”“镇江南京遗迹”“贬谪贵州遗迹”中有详述。
在徐爱编著《横山遗集》中,有《同志考叙》一篇,徐爱说他“于丁卯(正德二年)春,始得以家君命执弟子礼焉。于时门下亦莫有予先者也。既而是秋,山阴蔡希颜、朱守中来学,乡之兴起始多,而先生已赴谪所矣。道出荆楚间,止贵阳之龙场,迁江右之庐陵,凡阅三载,召入京师”[4]。徐爱在正德二年春,曾从京城陪侍阳明至杭州,并遵父亲的嘱咐拜王阳明为师,此时未有比他先拜阳明为师的人。到了秋天,山阴蔡希颜、朱守中来拜王阳明为师学习时,王阳明已经赴谪到龙场了。并未记有赴谪途中在杭州被锦衣卫追杀跳江,附商船游宁波舟山,到福建武夷山,到南京省父之事。徐爱是于正德十二年(1517)五月去世,钱德洪是正德十六年(1521)九月才在余姚龙泉山中天阁拜王阳明为师,钱德洪拜王阳明为师比徐爱去世时间还晚了五年,王阳明贬谪龙场的情况,徐爱应该比钱德洪更清楚,他的记述应该比钱德洪的记述可信度更高。
此资料转载于杨德俊编著《王阳明行踪遗迹》,贵州大学出版社2021-10。
1.[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吴光、钱明等编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重印三册版,下册1539页。 ↑
2.[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吴光、钱明等编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重印三册版,中册756页。 ↑
3.[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吴光、钱明等编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重印三册版,中册756页。 ↑
4.[明]《徐爱、钱德洪、董沄集》中,徐爱著《横山遗集》,钱明编校,凤凰出版社2007年出版,56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