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阳明济南主考乡试

杨德俊

 

据《年谱》载：弘治“十有七年甲子，先生三十三岁，在京师。秋，主考山东乡试。巡按山东监察御史陆偁（浙江鄞县人，字君美，号碧洲)聘主乡试，试录皆出先生手笔。其策问议国朝礼乐之制：老、佛害道，由于圣学不明；纲纪不振，由于名器太滥，用人太急，求效太速。及分封、清戎、御夷、息讼，皆有成法。录出，人占先生经世之学”^[1]。王阳明弘治十七年（1504）时，曾在杭州西湖养病。七月初，病情基本痊愈后，由杭州回到北京，接受巡按山东监察御史陆偁的聘请，主考山东乡试。王阳明从北京出发，经廊坊、天津、沧州、德州，八月初到达济南，在任乡试主考官，秋试于八月初九、十二和十五日，在文庙进行，据阳明作《山东乡试录序》中记载：

 

今年为弘治甲子，天下当复大比。山东巡按监察御史陆偁辈以礼与币来请守仁为考试官。故事，司考校者惟务得人，初不限以职任。其后三四十年来，始皆一用学职，遂致应名取具，事归外帘，而糊名易书之意微。自顷言者颇以为不便，大臣上其议。天子曰：“然，其如故事。”于是聘礼考校，尽如国初之旧，而守仁得以部属来典试事于兹土，虽非其人，宁不自庆其遭际！又况夫子之乡，固其平日所愿一至焉者，而乃得以尽观其所谓贤士者之文而考校之，岂非平生之大幸欤！虽然，亦窃有大惧焉。夫委重于考校，将以求才也。求才而心有不尽，是不忠也；心之尽矣，而真才之弗得，是弗明也；不忠之责，吾知尽吾心尔矣；不明之罪，吾终且奈何哉！盖昔者夫子之时，及门之士尝三千矣，身通六艺者七十余人。其尤卓然而显者，德行言语则有颜、闵、予、赐之徒，政事文学则有由、求、游、夏之属。今所取士，其始拔自提学副使陈某者盖三千有奇，而得千有四百，既而试之，得七十有五人焉。^[2]

 

山东这次乡试，取举人75人，皆是各个方面都优异者。提学副使陈某，即山东提学副使陈镐，浙江绍兴人。其又在《山东乡试录后序》说：“弘治甲子秋八月甲申，《山东乡试录》成，考试官刑部主事王守仁既序诸首简，所以纪试事者慎且详矣。鼎承乏执事后，有不容无一言以申告登名诸君子者。……鼎实陋于闻道，幸以文墨从事此邦，冀所录之士，有是人也，故列东藩之盛，乐为天下道之。”^[3]两序中详述了其主考山东的情况。

 

阳明这次山东乡试所取士子，有不少人后来在明代政治和思想文化中都发生了重大作用，但未必尽为信奉阳明心学的传人。如穆孔晖，字伯潜，号玄庵，山东堂邑人。少颖悟，端庄平和，博览经史。弘治十七年（1504），阳明主考山东乡试，取其为解元。次年成进士，入庶常，授翰林院检讨，因为得罪了刘瑾而被调南京礼部主事。刘瑾伏诛后，复还旧职，正德八年（1513）任南京国子监司业时，曾与寇天叙一道，数次访阳明论学。最后任到南京太仆寺少卿、南京太常寺卿等职。据王道撰《南京太常寺卿赠礼部右侍郎谥文简穆公孔晖墓志铭》中记载，“然志操雅正，宇量深沉”的穆孔晖，于嘉靖十三年（1534）致仕，后杜门静养，与世相忘。“晚年忽病脾，不能食者数月，而神志益清，文思焕发，皆写其自得之”。著有《读易录》《尚书困学》《前汉通纪》《大学千虑》《玄庵晚稿》等。王道撰墓志铭中称其“笃志正学，研穷义理，体之身心，其所造卓然处，可与儒先君子同，不谬于圣人，而公不自以为足也”。黄佐著《南壅志》卷二十一《穆孔晖传》说他“天性好学，虽王守仁所取士，未尝宗其说而非薄宋儒。晚年乃笃信之，深造禅学顿宗。临没，作偈有‘到此方为了事人’之句，论者以此窥公所诣云”。《明史》卷二百八十二《儒林》“邹守益传”中说：“孔晖端雅好学，初不肯宗守仁说，久乃笃信之，自名王氏学，浸淫入于释氏。而守益于戒惧慎独，盖兢兢焉。”黄宗羲《明儒学案》卷二十九《北方王门学案》谓其“学阳明而流于禅，未尝经师门之锻炼，故阳明集中未有问答”。

 

据焦竑编纂《国朝献征录》卷二十六，严嵩撰《吏部右侍郎王公道神道碑》中载，王道，字纯甫，号顺渠，山东德州武城人。“正德辛未之岁，举进士，选入中秘。时山东寇乱，欲奉祖母避地江南，上疏乞补学职，词恳切，得应天教授，居应天学二载。升南京仪部主事，召改吏部验封历考功，文选中更忧制，前后在吏部十年，雅操端洁。大学士西樵方公上言：王某学行纯正，识度宏远，可备宫僚劝讲之职，乃擢春坊左谕德。”王道是正德六年（1511），阳明为会试同考试官时所取进士，曾问学于阳明，阳明诲之以孟子之说，阳明在其文章中，多次提到王纯甫，并作《与王纯甫书》。正德七年就应天府教职时，阳明作《别王纯甫序》以赠，并以教学教法相诲，但纯甫莅任后，“上下多不相能”，阳明“始闻而惋然”。徐爱著《横山遗集》中，有《与许立升书》一文，其中说道：

 

昨闻应天庠生有仇其师而诬讼其隶人，欲因以中伤其师者，始闻而骇，然既知执事者已受理，则又大喜。盖谓至意有在，将使悖妄无耻者无不显被沮丧，而师生之大义遂得大明于天下也。然外人犹窃未明执事之旨，汹汹有议，谓教授王道必自此蒙谴，某则何敢询焉？虽然，不敢不告。

 

夫王道者，爱之同门友也。其心行爱所素知，敢以一日之故，而为饰词以欺执事者哉？其始之辞清近而就此，固非欲藉此而故以自逞其骄蹇慢上与刚肆虐下之非，徒取上下之怨怒为也。故其志之刻厉向上与行之不苟，虽众人亦既皆知之矣。而其行事之容有过中失正者，则或其质之所偏，识之未莹而然，然不可谓非善人之流耳矣。……执事固刚明正大，高远而公恕，务以成物为心者，又今司风化之职，故能信之，必不欲谴正道以挫善人，屈其师以伸顽弟子之私也。夫谴不谴，固无加损于执事与王道，而爱犹以告者，盖同年知厚之私，亦效忠之意，非但为王道游说已也。

 

王道尊信程朱理学，与阳明论学始终不合，徐爱说虽与王道为同门之友，但不能“屈其师以伸顽弟子之私”。黄宗羲《明儒学案·北方王门学案序》说：“王道字纯甫者，受业阳明之门，阳明言其‘自以为是，无求益之心’，其后趋向果异，不可列之王门。”尽管王阳明主持山东乡试，是阳明早期生活中也可算是一件大事，所取士多有政绩，但在学说上，穆孔晖、王道尊崇程朱理学，并不尊崇王学，与阳明论学不相契合，后至不欢而散，与阳明无有往来。因此现在讨论北方王学，绝不能以阳明山东乡试所取士为准。今山东聊城建“七贤祠”，为首奉祀穆孔晖、王道，说两人是继承和传播王守仁心学最早的山东学者，在学术思想上都尊崇王阳明的“心学”，是不为事实。若是把穆孔晖、王道作为乡贤祀奉，理所当然。但说他两人是继承和传播阳明心学最早的山东学者，则为不可，因为找不到他们传承和弘扬阳明心学的具体事例。

 

还有路迎，字宾阳，号北村，山东济宁汶上人。弘治十七年（1504），与穆孔晖等同举于乡，为阳明门生。正德三年（1508）成进士，授南京兵部车驾清吏司主事，后任南京兵部郎中。路迎与穆孔晖、王道等同时受学于阳明，阳明在《答路宾阳》中称：“以宾阳才质之美，行之以忠信，坚其必为圣人之志，勿为时议所摇，近名所动，吾见其德日近而业日广矣。”《国朝献征录》卷三十九《兵部尚书路公迎传略》中，载其为人廉平，操守谨严，“专务讲学，以相切劘”。《明清进士录》说路迎“出王守仁门，由南京兵部主事历知襄阳、松江、淮安三府，治绩称最。累知兵部尚书，以乞休忤旨”，年八十终于家。

 

当然，亦有各种原因，如英年早逝等因，而在心学方面少有成就者，如陈鼎，字大器，又字文相，山东蓬莱人。弘治十七年时，与穆孔晖等同举于乡，为阳明门生。十八年会试及第，任礼科给事中。《明清进士录》中载：“奏劾廖堂子侄夤缘乡荐。后以条陈弭盗机宜，忤权珰，斥归。嘉靖初，用荐起授山西参议，累迁应天府尹，卒。”陈鼎为官清廉正直，为时推服。徐爱撰《同志考》谓其于正德七年（1512），与穆孔晖、顾应祥、梁谷等同受业于阳明，故为阳明亲传弟子。阳明闻陈鼎英年早逝之讯，撰《祭文相文》哭悼，其文曰：

 

文相迈往直前之气，足以振颓靡而起退懦；通敏果决之才，足以应烦剧而解纷拿；激昂奋迅之谈，足以破枝辞而折多口。此文相之所以超然特出乎等夷，而世之人亦方以是而称文相者也。然吾之所望于文相，则又宁止于是而已乎？与文相别数年矣，去年始复一会于江浒。握手半日之谈，豁然遂破百年之惑，一何快也！吾方日望文相反其迈往直前之气，以内充其宽裕温厚之仁；敛其通敏果决之才，以自昭其文理密察之智；收其奋迅激昂之辩，以自全其发强刚毅之德；固将日趋于和平而大会于中正。斯乃圣贤之德之归矣，岂徒文章气节之士而已乎？惜乎，吾见其进而未见其止也！一疾奄逝，岂不痛哉！^[4]

 

梁谷，字仲用，泰安东平人，初号北厓子，因受教阳明而改号默斋。正德六年进士，授吏部主事。阳明在《梁仲用默斋说》中云：“仲用识高而气豪，既举进士，锐然有志天下之务。一旦责其志曰：‘于呼！予乃太早。乌有己之弗治而能治人者！’于是专心为己之学，深思其气质之偏，而病其言之易也，以‘默’名庵。”黄绾撰《梁长史墓志铭》中载：“时阳明、甘泉二先生与予始讲学京师，君趋阳明之门，执弟子礼，因与予及顾箬溪、王顺渠诸君友讲究穷研，晨夕不离。”

 

在济南时，王阳明与提学副使陈镐游览趵突泉，崇祯《历城县志》卷十四《艺文·诗赋》中，康熙《山东通志》卷之第五十五《艺文•诗》中，道光《济南府志》卷六十九《艺文五•历城诗》中，都载有王守仁作《趵突泉和赵松雪韵》，赵松雪即赵孟頫，宋末元初人，作有《趵突泉》诗。王守仁和韵为：“泺源特起根虚无，下有鳌窟连蓬壶。绝喜坤灵能尔幻，却愁地脉还时枯。惊湍怒涌喷石窦，流沫下泻翻云湖。月色照衣归犹晚，溪边瘦影伴人孤。”此首诗《全书》中未有录入。陈镐亦有《和阳明先生趵突泉诗》云：“玉垒嶙峋半有无，金声镗𨱏拥冰壶。源通渤澥谁真见，老尽乾坤势未枯。万点明珠浮泡沫，一川轻浪接平湖。公余坐倚观澜石，四面清风兴不孤。”落款为“弘治甲子八月吉日题”，此诗碑现还在趵突泉吕祖庙内。

 

阳明主考乡试完毕后，曾在文衡堂夜坐，作诗感怀，有《文衡堂试事毕书壁》云：“棘闱秋锁动经旬，事了惊看白发新。造作曾无酣蚁句，支离莫作画蛇人。寸丝拟得长才补，五色兼愁过眼频。袖手虚堂听明发，此中豪杰定谁真。”^[5]后有《白发谩书一绝》云：“诸君以予白发之句，试观予鬓，果见一丝。予作诗实未尝知也！谩书一绝识之：忽然相见尚非时，岂亦殷勤效一丝？总使皓然吾不恨，此心还有尔能知。”乾隆《历城县志》卷二十五《金石考三》中载，有王守仁诗碑，题为《王阳明主试题壁》，内容为：

 

晚堂孤坐漫沉沉，数尽寒更落叶深。高栋月明时燕语，古阶霜细或虫吟。校评正恐非吾力，报答徒知尽此心。赖有胜游堪自解，秋风华岳得追寻。

予谬以较试至此，假馆济南道，夜坐谩书壁间，兼呈道主袁先生请教。弘治甲子仲秋五日，余姚王守仁书。

 

此诗于嘉靖三十年（1551）时，经吴天寿临摹并刻碑竖于道门内，诗后有吴天寿题跋云：“阳明先生此作，几五十年，笔精如新。李中岩、邵甘泽二公与予相继分巡济南，咸爱而欲传之。一日，郡守李大夫子安来，因与之言，遂欣然征工勒石，以垂不朽云。”落款为“嘉靖辛亥季冬望日，后学吴天寿谨识”。此诗碑刻现存山东省博物馆。阳明作的这首《题壁诗》，收入《全书》之中，诗名为《晚堂吟》，但有几字不同。

 

阳明又游济南附近长清县的灵岩寺，其作《雪岩次苏颍滨韵》诗曰：

 

客途亦幽寻，窈窕穿谷底。尘土填胸臆，到此方一洗。仰视剑戟锋，巑岏颡有泚。俯窥蛟龙窟，匍伏首如稽。绝境固灵秘，兹游实天启。梵宇遍岩壑，檐牙相角抵。山僧出延客，经营设酒醴。道引入云雾，峻陟历堂陛。石田唯种椒，晚炊仍有米。张灯坐小轩，矮榻便倦体。清游感畴昔，陈李两昆弟。侵晨访旧迹，古碣埋荒荠。^[6]

 

诗中记灵岩寺僧人引导游览，并蒸米饭、设酒醴招待晚餐的情节。诗名中的苏颍滨即宋代苏辙，晚号颍滨，曾游灵岩寺，作《游灵岩寺》诗赞其寺云：“青山何重重，行尽土囊底。岩高日气薄，秀色如新洗。……白鹤导清泉，甘芳胜醇醴。声鸣青龙口，光照白石陛。”阳明作此诗是和苏颍滨的《游灵岩寺》诗。

 

此资料转载于杨德俊编著《王阳明行踪遗迹》，贵州大学出版社2021-10。

 

1.［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吴光、钱明等编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重印三册版，下册1352页。↑ 

2.［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吴光、钱明等编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重印三册版，中册924页。↑ 

3.［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吴光、钱明等编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重印三册版，中册959页。 ↑

4.［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吴光、钱明等编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重印三册版，中册1055页。 ↑

5.［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吴光、钱明等编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重印三册版，中册1176页。 ↑

6.［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吴光、钱明等编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重印三册版，中册1177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