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阳明奏设平和县治

杨德俊

 

正德十二年（1517）四月中旬，阳明平定漳州乱事后驻军上杭，有福建左参政陈策、副使唐泽、南靖县儒学生员张浩然等，以及本县清宁、河头社义民耆老曾敦立、林大俊等呈报，说南靖县治较为偏僻不居中，距卢溪、平和、长乐等地很遥远，政治与教化到达不了这些地方，平民百姓无法知道法令制度，就不时去劫掠乡村，恣意妄行，毫无顾忌，最后酿成大祸。呈报中说到：

 

今日动三军之众，合二省之威，虽曰歼厥渠魁，扫除党类，此特一时之计，未为久远之规。乞于河头、中营处添设县治，引带汀、潮，侯襟清、宁。人烟辏集，道路适均；政教既敷，盗贼自息。考之近日，龙岩添设漳平而寇盗以靖，上杭添设永定而地方以宁，此皆明验。今若添设县治，可以永保无虞等情。^[1]

 

官员耆老都请求在河头地方添设县治，以便治理该片地方，又说“今蒙调兵剿抚，虽少宁息，诚恐漏网之徒复踵前弊；呈乞添设县治，以控制贼巢；建立学校，以移风易俗；庶得久安长治”。

 

五月二十八日，阳明上奏《添设清平县治疏》，说承蒙漳南道兵备佥事胡琏，与南靖县知县施祥带领耆民曾敦立等与隐士洪钦顺等人，“亲诣河头（今九峰镇）地方，踏得大洋陂背山面水，地势宽平，周围量度可六百余丈，西接广东饶平，北联三团卢溪，堪以建设县治。合将南靖县清宁、新安等里，漳浦县二三等都，分割管摄，随地粮差。”^[2]于是准备于河头添设县治，以控制福建、广东两省的瑶族村寨，使之不得造反，亦图一劳永逸，以达到永久无弊。阳明要求在建县城地区内，预先规划街衢井巷，必须要均适端方，原住居民与招抚新民，可各自先按规划占地建屋，任便居住。其县治衙门、学校、仓场等，暂时先留空地，待上奏朝廷批准之日，再依次建筑。“此系设县安民、地方重事，各官务要计处周悉，经画审当，毋得苟且雷同，致贻后悔。”阳明召集河头街巷父老及新旧居民再三询访，征求意见，众口同声称赞，举首相望，愿全力协助。“有地者愿归官丈量，以建城池；有山者愿听上砍伐，以助木石；有人力者又皆忻然相聚，挑筑土基，业已垂成。惟恐上议中止，下情难遂。”于是先就伐木畚土修筑城墙，县衙、学校、街巷等同时进行，有的裹粮趋事，有的相望于道。可望不过数月，可无督促而成。这时阳明是想请新设清平县，并未想到以平和为县名。阳明除奏请设平和县治于河头外，还奏移河头巡检司于枋头（芦溪镇漳汀村）。

 

平和县的设立及修筑经过，据阳明《再议平和县治疏》中记载，经漳南道兵备佥事胡琏、南靖县知县施祥等亲自踏勘，最后决定在河头大洋陂一处设县治，在枋头板一处堪设巡检司；将南靖县清河、宁里七图，新安里五图，漳浦县部分地割属新设平和县治管辖；筑城所用木石灰瓦等料，由漳州府并所属县份在库赃罚银两支给买办；若有不敷，从宜处置；不许动支军饷钱粮及在平民百姓征收。查府库各项官银实有一万余两，估计建城垣、城楼、窝铺等项工料银两数目，足以支用。委任南靖县知县施祥、漳平县知县徐凤岐监督管理筑城事宜。于是年十二月初九日，漳州知府钟湘督同漳南道、漳州府、南靖县各官亲到河头大洋陂举行动工仪式，钟湘告祀社土后，正式伐木兴工。阳明又“询知南靖县河头等乡，俱属平河社，以此议名平和县”。于是兴建平和县城。添设新县邑小费繁，应裁减官员，暂设一知县一典史，已足治理。再依据新县所属多系招抚新民，必须选派清廉能干官员治理，希望开新创始之时，事不烦而民不扰。提学道须选派好学校教官，多在新民之家选取俊秀聪慧子弟入学，使其改心易虑，用图自新。

 

康熙《平和县志》卷之十一《艺文》中，载有阳明弟子马明衡撰《平和县碑记》，其中载到：“覆详诸司佥议设县，疏上，天子可其奏，谓地广民顽，即若析南靖之半，分理得入，将寇平而人和。维时当道诸臣，钦承制意，宰割清宁、新安二里，又二里之中相视，可以梗盗贼之喉牙，制其心腹而按其冲，则得河头大洋陂之胜新其县，曰平和。”于是有人认为是以“寇平而人和”而取县名，但马明衡撰《平和县碑记》，晚于阳明上《再议平和县治疏》，奏设平和县治的当事人阳明说此地“俱属平河社，以此议名平和县”。此说应该更准确一些。

 

正德十三年（1518）五月，知县徐凤岐呈报：外筑城墙、城垛俱已完备，只有表城因风雨阻碍停滞。九月，知县施祥呈报：县堂、衙宇、幕厅、仪门、六房，及明伦堂俱已完工；惟有殿庑、分司、府馆、仓库、城隍、社稷坛，亦因风雨阻滞停工，天晴后按照顺序在十一月完工。在建县城同时，南靖县丞余道带领木工石匠陈恩钦等，“前到漳汀枋头坂地方丈量土城，周围一百一十丈，顾募乡夫舂筑完固；给发官银，砍办木植，督造巡司公馆、前厅各一座、仪门一座、鼓楼一座、后堂各一座，各盖完备。”^[3]“又照南靖小溪巡检司既已改立漳汀，合改漳汀巡检司印信。”十月十五日，王阳明再奏《再议平和县治疏》，朝廷批准于正德十四年（1519）三月。据《明武宗毅皇帝实录》卷之一百七十二，正德十四年三月己酉（三月十六日）记载，朝廷批准“添设福建平和县并改小溪巡检司为汀漳巡检司”。卷之一百七十五，正德十四年六月辛巳载，六月十九日，朝廷批准：“增设福建漳州府平和县，主治于南靖县之河头大洋陂，析南靖县清宁里七图，新安里五图隶之，设知县、典史、儒学教谕训导、阴阳学训术、医学训科、僧会道会各一员，裁南靖县县丞主簿训导一员。”经王阳明多次努力，平和县得到朝廷批准正式设立。据康熙《平和县志》卷二《建置志》载：

 

县城始于正德十四年，知漳平县徐凤岐建城。高一丈八尺，内城五百六十三丈四尺，外城五百九十六丈二尺，城列四门，门之上为敌楼。设水门二，旁列窝铺二十，雉堞计一千二百八十四。嗣后四门俱坏，知县谢明德重修。万历三年，知县杨守一以县东门在东北隅，横冲县署，乃改东门于正东街，仍塞水门，复开小水门于东门旧址，偏右增城垣高四尺，共为二丈二尺，其窝铺倒塌无存。二十五年，知县伍匡世重修共六处。三十九年，知县李一凤添建二处，共八处。崇祯三年，知县袁国衡重建窝铺二十四处。六年，知县王立准重建四门城楼。

 

这是明代平和县城的建设情况，康熙《平和县志》又载到：清顺治六年（1649）时，署县孙之翰、驻防张光荣增修雉堞、窝铺数处。顺治十二年（1655），因海寇作乱被拆毁。十三年五月，知县刘一蛟仍前址筑城，建东门曰朝天，南门曰迎薰，西门曰挹爽，北门曰拱极。康熙《漳州府志》卷五《规制》平和县署条载：“时署印南靖知县施祥建，其制中为堂，前为露台，又前为甬道，又前为戒石亭，为仪门。堂之左为典史厅，厅右为龙亭，库堂之后为川堂，为后堂。左后为库，右为架阁库，又正后为知县廨。”嘉靖五年（1526），知县王禄建旌善、申明二亭。嘉靖二十二年（1543），知县陈中立徙其廨于东偏典史廨，建吏舍。迨后知县王立准一堂以当宅门，另建土地祠，监狱，禁铺。嘉靖二十七年（1548），知县谢明德修建正大门为谯楼。嘉靖三十八年（1559），知县姜遂初重修莅政堂，后毁于兵燹。康熙四年（1665），知县王道光始建尊五堂，为山治之所。康熙三十年（1691），知县巫元东重建大堂、龙亭库、赞政堂、仪门、谯楼。康熙四十九年（1710），知县郭廷彩再建内衙楼舍及退思堂。乾隆三十七年（1765），知县陆惇宗重建。据康熙《平和县志》卷十一《艺文志•下》载，崇祯七年（1634）任河南副使，后弃官归隐的平和县新安里人张士良（字思源，号起南）康熙年间撰的《重筑城垣功德碑记》中，记有到县城的大致规模：

 

清朝龙兴鼎革，国俗丕变维新。乃运丁阳九壬辰、癸巳二岁，战争蹈藉，城郭丘墟，于再荡平之后，署邑篆刘砀山经画旧址增筑焉。延袤六千余丈，均里鸠工，分地督役，则刘侯之规制同高游府之循劳，诸如孝廉、明经之董力，日无暇晷。筑城楼四，中军楼一，水门楼二，窝铺十七所，应二十四山曜。高崇二丈二尺，应河洛三八之数。马道高耸，准以生克制用之宜，旬月告成，不啻趋子来胜，鼛鼓也。

 

《重筑城垣功德碑记》后，载有崇祯元年（1628年）进士，曾任翰林庶吉士的潮州人李士淳在康熙元年撰《重修儒学碑记》，其中记载王阳明置县建学的功绩，对阳明的评价很高，其中还有两个重要的信息，所以多做部分辑录如下：

 

闽漳平和，正德丁丑王文成先生出抚南赣，平象湖，疏请于朝置县建学，距今百余年，而士民乐业，科第蝉联，蒸蒸然遂成文明之邑。迩来运值鼎革，山海之魈，哄然四起，邑里萧条，学宫鞠为茂草。适令长王侯为文成先生五世孙，来署邑事，甫下车，晋谒文庙，见其墙宇倾圮，廊庑荒落，愀然弗宁，作而叹曰：“此前人垂成之功，已竟未竟之绩也。文成公在天之灵，宁无怨恫予。小子重莅兹土，不能继志述事，以恢前业，其何以对祖述考，而临士民。”于是捐俸金百余，为绅衿倡，诸绅衿亦好义乐施，于辛丑季春望日，卜吉鸠工。先修圣殿，次廊庑，次明伦堂，以至名宦乡贤祠，皆次第修葺。复于文庙前山增修塔峰，宫墙山川，一时政观，人心竸劝，物力毕集，甫三月而颂落成矣。……予惟学校莫重于明伦，明伦莫重于君臣、父子，今之受若职者，大都传舍视之，谁复图久远而为百年计者？侯甫视邑篆而职亟修学宫，先国后家，忠也；人情安于目前，饮水而忘其源，有厥父肯堂，厥子弗肯，构者侯以五世而下之孙，不忘五世而上祖，前作后述，孝也。和庠诸生沐侯教育之泽，则益思文成先生开创之功；思文成先生建邑之功，则当师文成先生良知之学。文成先生之道德文章、节义事功彪炳史册，流芳天壤；现今从祀学宫，与颜曾思孟，周程朱张后先嫓美，为明朝第一流人物。诸士愿学孔子，当自文成先生始。孔子者，吾道中之昆仑；文成者，吾道中之嵩岳也。孔子者，吾道中之星宿海；文成者，吾道中之江淮河汉也。论世而知其人，从流而溯其源，使千百世下，谓明道之功始于孔子而发于文成，建邑之功作于文成而述于王侯。是师是弟，百世同符，有祖有孙，一家济美。

 

最后记到：“谨记：侯名孙枢，别号天智，浙水仁和人。新任侯讳道光，别号甪庵，江南金坛人。”《重筑城垣功德碑记》与《重修儒学碑记》，在道光《平和县志》上记载有多处不同。碑记中载有“适令长王侯为文成先生五世孙，来署邑事”，是说来署邑事并重修儒学的王孙枢，是王文成先生五世孙。据康熙《漳州府志》卷七《学校》平和县儒学条载：“崇祯六年，明伦堂倾圮，知县王立准、教谕陈奎辉重修。国朝顺治十八年，署县王孙枢重修。康熙二十年，知县金镛、教谕艾日华重修。”其中也说到顺治十八年（1661），王孙枢署县事时重修儒学。据康熙《漳州府志》卷十《秩官》平和县知县条载：“王道光，金坛人，举人，康熙元年任。”光绪《金坛县志》卷八《乡贡》载：“王道光，字中暗，任华亭教谕，福建平和知县，升中书舍人。”而顺治十七年知县是毕昇，庐州人，举人任。康熙元年任知县的是王道光。说王孙枢来署邑事或署县事，就是代理知县之职一年有余，未列入知县中。

 

再有“厥父肯堂”即王肯堂，金坛人。光绪《金坛县志》卷九《儒林》载：“王肯堂，字宇泰，号樵子。万历己丑（十七年，1589）进士，改翰林庶吉士，三年授检讨。时倭寇破朝鲜，声言内犯，大司马仓皇募士，肯堂疏陈十议，忤上意，疏留中不报，会京察降调，引疾归家，居十四载。”归家后，肯堂与季弟僻居读经史。肯堂万历三十四年（1606）补南行人司副。万历四十年（1612）转福建参政，乞休。王肯堂在金坛声望很高，立为乡贤，在东禅寺塑像奉祀，徐来作有《游东禅寺谒王肯堂像》诗，其中有“遗像屏风见，清名史笔存。重寻读书处，落日易黄昏”之句。未载有王肯堂与王孙枢之间的关系。道光《平和县志》卷五《政绩志》载：“王孙枢，浙江余姚人。文成公五世孙。革旧习，行新政，有数典不忘焉。重修学官，有碑记。”这里记王孙枢为余姚人，是文成公五世孙，这与康熙元年李士淳撰《重修儒学碑记》中记为仁和人不同。光绪《漳州府志》卷十三《秩官五》平和县知县条载：“王孙枢，十八年权任。”

 

古代担任一个县事之职，至少是举人以上，而查《杭州府志》《仁和县志》《余姚县志》的举人、乡贡中，均无王孙枢其人的记载。《漳州府志》《平和县志》也无其他任何记载，说王孙枢是王阳明的第五世孙，这是崇祯元年进士李士淳所记一条线索，待今后再加以考证是否旁系。

 

康熙五十七年（1718）八月，大风雨致平和县城城西北角城墙倾圮约百丈，知县王相捐俸修复。乾隆七年（1742），知县周缉敬增建魁楼。二十三年（1758），知县胡邦翰植以松柏，城垣始巩固。平和士民为纪念王阳明设县的功绩，曾建有二处专祀阳明的祠堂，一处与朱熹合祀的祠堂。现平和县还有以阳明命名的“阳明堡”“阳明镇”“文成中学”“阳明路”“阳明公园”“王阳明生平事迹陈列室”等。

 

此资料转载于杨德俊编著《王阳明行踪遗迹》，贵州大学出版社2021-10。

 

1.［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吴光、钱明等编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重印三册版，上册353页。 ↑

2.［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吴光、钱明等编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重印三册版，上册354页。 ↑

3.［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吴光、钱明等编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重印三册版，上册424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