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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阳明游历四明山水
杨德俊
正德七年（1512）十二月，王阳明升任南京太仆寺少卿，顺便回家省亲。正德八年（1513）二月，他回到老家余姚。五月中旬，来到鄞州阿育王寺，在舍利殿与日本高僧了庵桂悟会面论道。了庵桂悟（1424－1514）为日本僧人，又名了庵和尚，精于汉学。正德六年（1511），其已87岁高龄，奉日本国王源义澄之命，作为正使出使中国，贡珍于正德皇帝，来到宁波，住阿育王寺。《明武宗毅皇帝实录》正德七年二月癸卯（二十八日）条记载：“日本国王源义澄遣使贡马匹、盔铠、大刀诸方物。浙江守臣奏：‘今山东直隶，盗贼充斥，恐夷使遇之为所得。’请以所贡暂贮布政司库，收其表文，礼兵二部会议，请敕南京守备官，即所在如例宴赏遣回，从之仍令附进方物，亦给全价，毋阻远人效顺之意。”[1]此次上贡令了庵桂悟为正使，二月二十八日，是为日本国王源义澄上书贡表册送达武宗正德皇帝朱厚照之日。《明世宗肃皇帝实录》嘉靖六年（1527）九月丙戌十二日，浙江巡按御史杨彝奏言中谈到正德六年后，了庵桂悟为使臣，带团来中国上贡，其奏言曰：
旧例，日本入贡以十年为期，徒众不得过百人，贡船不得过三只，亦不许以兵仗自随。正德六年以后，使臣桂悟、宗设等各从众至五六百人，又有副使宋素卿等一百五十人，各诘真伪，争端滋起。请令布政司移咨本国，今后遣使入贡，务遵定例，如违定行，阻回。仍行巡海备倭诸臣修战具，谨烽堠，选锋蓄锐，以戒不虞，报可。[2]
王阳明与了庵在阿育王寺会晤论教，互相尊重人品及学问。了庵当时准备回国，王阳明作有《送日东正使了庵和尚归国序》相送，可以说了庵和尚是日本最早接触阳明学说的人，惜其回国后第二年就去世了。又因了庵和尚是信奉佛教，对儒学不十分感兴趣，所以阳明学说当时未得在日本传播。据传该手迹现为日本“大东急纪念文库之藏品”，但据余姚书画院副院长，专门研究王阳明书法的专家计文渊先生考证，《送日东正使了庵和尚归国序》墨迹确系明代遗物，但并非阳明当时所书写给了庵和尚的那一幅手迹，这幅墨迹之笔迹书风，距阳明书法风格甚远。根据目前所掌握材料，此墨迹为明代嘉靖年间鄞县著名书法家丰坊之学生某氏的伪作，日本还保存有某氏亲笔墨迹可以佐证，某氏的手迹与所谓《了庵和尚归国序》书风明显一致，此手迹系嘉靖年间由其伪造后传入日本，而非真正的王阳明手迹。经查，某氏书《送日东正使了庵和尚归国序》落款处为：“皇明正德八年岁在癸酉五月既望（十六日），余姚王守仁书。”再查阳明现存的数十幅手迹，落款处均未见有“皇明”二字，年份都是用干支纪年，而没有记为八年、九年的。
五月末，徐爱与从越城绍兴来的蔡希颜、朱守中、许璋、王世瑞陪王阳明从上虞县进入，游历四明山。四明山脉横跨今慈溪、余姚、海曙、奉化、嵊州、上虞六市区，呈东西向狭长形分布，山峰起伏，岗峦层叠，风光宜人。其内林木茂密，松柏常绿，有岩洞、水潭、峡谷、瀑布、危崖。可晨观日出，夕眺晚霞。在上虞陈溪游览时，阳明作《登妙高观石笋峰》诗赞双石笋二首，其一为：“云根奇怪起双峰，惯历风霜几万冬。春去已无斑箨落，雨余唯见碧苔封。不随众卉生枝节，却笑繁花惹蝶蜂。借使放梢成翠竹，等闲应得化虬龙。”其二为：“双笋参差出自然，何曾穿破碧苔钱。好操劲节盟三友，懒秉虚心待七贤。纵使狂风难落箨，任教骤雨不生鞭。时人若问荣枯事，同与乾坤无变迁。”[3]到余姚进入梁弄镇白水冲观瀑布，阳明作有《四明观白水二首》其诗曰：
邑南富岩壑，白水尤奇观。兴来每思往，十年就兹观。停驺指绝壁，涉涧缘危蟠。百源旱方歇，云际犹飞湍。霏霏洒林薄，漠漠凝风寒。前闻若未惬，仰视终莫攀。石阴暑气薄，流触溯回澜。兹游讵盘乐，养静意所关。逝者谅如斯，哀此岁月残。择幽虽得所，避时时犹难。刘樊古方外，感慨有余叹！
千丈飞流舞白鸾，碧潭倒影镜中看。藤萝半壁云烟湿。殿角长年风雨寒。野性从来山水癖，直躬更觉世途难。卜居断拟如周叔，高卧无劳比谢安。[4]
据徐爱《游雪窦因得龙溪诸山记》记述，来到澄江时，蔡希颜、许璋身体不舒适返回。此次过龙溪，避暑于清风亭，游憩在永乐寺，访弟子汪叔宪，同游至白水宫。观岩瀑、径妲溪、逾大岭、经下馆。抵溪口时，徐爱记曰：“泉石冲激，溪山环折，如凤翔龙盘，势睽而情丽。……既相与濯溪枕石，各赋诗识乐。叔宪叹曰：‘奇乎幽哉！兹溪乃于世泯。’先生亦以谢腥湿气于隘为胜，世瑞鄙妲溪之名，宜更名曰‘文溪’。先生曰：‘然，不如名龙溪。’众佥曰：‘善。’龙潭厥源也，称龙溪自兹始矣。”[5]由此可知，龙溪原为阳明始命名。
此次游历并不顺利，才游两天后，汪叔宪、王世瑞因误食石撞（一种大蛤蟆）而发骨病，脚底走伤，穿草鞋而行一日。次日，朱守中不小心把脚扭伤，相继归家。到雪窦山时，徐爱记到：“时先生困暑，守中足伤，众复哄然，欲沮雪窦之游，先生独不挠。守中艴然曰：‘犯烈履险非乐，溺志老游非学。’先生莞尔而笑曰：‘知乐知学，孰非乐非学也？’”[6]此时守中、世瑞疲惫归家，独徐爱、汪叔宪二人与阳明先生游。东登跻岭，西考石林，南达蜘蛛岭，北游仙姑洞。又游杖锡崖、徐凫岩、雪窦寺、千丈岩、妙高峰、玉泉庵等。此时同游者7人，能坚持到最后者仅有3人。
游毕，阳明与汪叔宪交谈时说道，永乐诸山可游观，四明山可居住，龙溪可避暑，杖锡寺可隐德。现录徐爱记载的此段对话如下：
先生乃坐叔宪而论曰：“今日毕，素怀已中。所历佳胜比比，独不彰于古昔，乃今得与二三子观焉。夫永乐诸山，可备游观者也；四明，可居者也；龙溪，可以避地者也，然而近隘也；杖锡者，可以隐德也，然而几绝矣。乃若隐显无恒，俯仰不拘，近而弗亵，远而弗乖，可以致远，可以发奇者，其惟雪窦乎！诸君耳目之所接，心志之所乐，其止于山水已乎？”叔宪曰：“唯唯。”乃下山，至大埠，买舟泛江而归，七月二日也。[7]
阳明四世祖王与准，当年因占卜一事得罪县令，害怕知县报复，被迫逃入四明山石室中，年余不归家。后来县令派人进山追捕，王与准向深山逃遁，不幸坠崖伤足，后才被抓住带出四明山。阳明此次游四明山，也算追寻先祖足迹吧！这次从五月末开始至七月初二结束，有一个多月时间，而阳明身体未出现不良状况，比年轻弟子蔡希颜、朱守中、王世瑞和年长的许半圭还要好。此间阳明作有《杖锡道中用张宪使韵》：“山鸟欢呼欲问名，山花含笑似相迎。风回碧树秋声早，雨过丹岩夕照明。雪岭插天开玉帐，云溪环碧抱金城。悬灯夜宿茅堂静，洞鹤林僧相对清。”[8]作《书杖锡寺》诗：“杖锡青冥端，涧壁环天险，垂岩下陡壑，涉水攀绝𪩘。溪深听喧瀑，路绝骇危栈。扪萝登峻极，披翳见平衍。僧逋寄孤衲，守废遗荒殿。伤兹穷僻墟，曾未诛求免。探幽冀累息，愤时翻意惨。拯援才已疏，栖迟心益眷。哀猿啸春嶂，悬灯宿西崦。诛茆竟何时？白云愧舒卷。”[9]作《又用曰仁韵》：“每逢佳处问山名，风景依稀过眼生。归雾忽连千嶂暝，夕阳偏放一溪晴。晚投岩寺依云宿，静爱枫林送雨声。夜久披衣还起坐，不禁风月照人清。”[10]
还作有《游雪窦》诗三首，未收入《王文成公全书》（明隆庆六年（1572）谢廷杰刊刻，以下简称《全书》）中，很多人未见过此三首诗，现录《游雪窦》诗于下：
平生性野多违俗，长望云山叹式微。暂向溪流濯尘冕，益怜薜萝胜朝衣。林间烟起知僧住，岩下云开见鸟飞。绝境自余麋鹿伴，况闻休远悟禅机。
穷山路断独来难，过尽千溪见石坛。高阁鸣钟僧睡起，深林无暑葛衣寒。壑雷隐隐连岩瀑，山雨森森映竹竿。莫讶诸峰俱眼熟，当年曾向书图看。
僧居俯瞷万山尖，六月凉飙早送炎。夜枕风溪鸣急雨，晓窗宿雾卷青帘。开池种藕当峰顶，架竹分泉过屋檐。幽谷时常思豹隐，深更犹自愧蛟潜。[11]
在游历四明山时，徐爱亦作有《游永乐次阳明先生韵》：“放舟始寻寺，师友兴何长。古树云萝湿，闲心夏日凉。江流随地合，海色接天苍。宴坐清茶罢，悠然月满廊。”《游白水宫殿次王世瑞韵》：“四明山秀似千峦，飞舞回翔不尽看。白水岩根看瀑溜，刘仙祠下坐松寒。同心更喜麋群共，得意宁辞鸟道难。云壑岂徒乘兴到，结茅深住始身安。”[12]还作有《喜山游用韵》《龙溪次世瑞韵》《至杖锡有怀诸友》《夜宿杖锡》等诗。据传归途中其曾夜宿梁弄阳明弟子黄骥家中，黄骥是著名的大孝子，王阳明为其题书“家传词翰”四字，黄氏后人将此四字做成砖雕阴刻匾额，置于大门上方，现基本保存完好。但阳明、徐爱均未记有四明山之行夜宿黄骥家中，此四字题于何时，有待进一步考证。
正德十年（1515）正月，在北京上疏自陈告退，未获准许。祖母岑太夫人时已96岁高龄，王阳明想乞求恩准回家见上一面，三次上递疏文，言辞恳切，仍未获朝廷允许。据《明武宗毅皇帝实录》正德十一年（1516）八月丁卯条记载：“升南京鸿胪寺卿王守仁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巡抚南赣汀漳等处。”[13]次年九月，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十月，他奉命巡抚江西的赣州、南安和福建的汀州、漳州等地，趁此回到绍兴、余姚省亲。
此资料转载于杨德俊编著《王阳明行踪遗迹》，贵州大学出版社2021-10。
1.［明］杨廷和、蒋冕、费宏、石瑶 总裁：《大明武宗毅皇帝实录》，嘉靖四年六月修，卷八十四，正德七年二月条。↑
2.［明］徐阶 首修，张居正 续修：《大明世宗肃皇帝实录》卷八十，嘉靖六年九月丙戌条。↑
3.［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新编本，吴光、钱明等编校，浙江古籍出版社2010年出版，第五册1713页。↑
4.［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吴光、钱明等编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重印三册版，中册801页。 ↑
5.［明］徐爱：《横山遗集》中《游雪窦因得龙溪诸山记》，钱明编校，凤凰出版社2007年出版，79页。↑
6.［明］徐爱：《横山遗集》中《游雪窦因得龙溪诸山记》，钱明编校，凤凰出版社2007年出版，80页。 ↑
7.［明］徐爱：《横山遗集》中《游雪窦因得龙溪诸山记》，钱明编校，凤凰出版社2007年出版，81页。 ↑
8.［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吴光、钱明等编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重印三册版，中册801页。 ↑
9.［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吴光、钱明等编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重印三册版，中册801页。 ↑
10.［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吴光、钱明等编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重印三册版，中册800、801页。 ↑
11.［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新编本，吴光、钱明等编校，浙江古籍出版社2010年出版，第五册1592页。 ↑
12.［明］《徐爱、钱德洪、董沄集》，徐爱著《横山遗集》，钱明编校，凤凰出版社2007年出版，13页。 ↑
13.［明］杨廷和，蒋冕，费宏，石瑶 总裁：《大明武宗毅皇帝实录》，嘉靖四年六月修：正德十一年八月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