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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明贬谪途经武夷山考
杨德俊
据《年谱》中记载:正德二年(1507)夏,王阳明贬谪途中至杭州,刘瑾派遣人跟踪侦察,王阳明于是借口投江逃脱。之后搭乘商船游舟山,偶然遇到飓风,一日夜就到闽界,登岸走山路数十里,在一寺求宿,僧故意不收留。阳明到野庙而睡,夜半时,虎绕廊大吼不敢入。黎明时,僧认为阳明必死于虎口,去收其行囊,见阳明仍熟睡,吃惊道:“公非常人也!”呼醒后邀至寺,寺有一道士,原认识于铁柱宫,约二十年相见海上,与道士谈到贬谪一事,阳明将远遁。道士说“汝有亲在,万一瑾怒逮尔父,诬以北走胡,南走粤,何以应之?”阳明才决定到龙场,题诗“险夷原不滞胸中,何异浮云过太空?夜静海涛三万里,月明飞锡下天风”于壁间。然后抄近路走偏僻的小道,由武夷山而归钱塘。时龙山公任南京吏部尚书,他又从钱塘到鄱阳后,折回南京看望父亲。十二月返回钱塘,再赴龙场驿。
在武夷山更奇的是,天亮后阳明在一座大庙里竟然遇到了当年铁柱宫的道士,“寺有异人,常识于铁柱宫,约二十年相见于海上;至是出诗,有‘二十年前曾见君,今来消息我先闻’之句”[1]。铁柱宫里的道士原来是个神仙?早就料到二十年之后还会再见到阳明。看到这里,但凡头脑正常的人都不会相信这个故事是真的。如果不信这个故事,又凭什么相信与此密切相关的铁柱宫故事呢?20年前,王阳明16岁,寓居京师,出游居庸三关。据王阳明《祭外舅介庵先生文》载,18岁时(弘治二年〔1489〕七月)他才到南昌与诸氏成婚,20年前,王守仁在北京父亲王华寓居学习,不可能在南昌见铁柱宫道士。王阳明弟子海宁人董汉阳(董谷)在《碧里杂存》下卷《铁柱老僧》中所载:
阳明先生壮年受室,时以妇翁宦江西,因往焉。一日,独游铁柱观。至一静室中,见一老僧,坐与语,相得,僧乃出书一编,授先生而别,且曰:“三十年后再相见。”后平宸濠入洪都,复往游焉。老僧尚在,以诗遗先生,曰:“三十年前曾见君,再来消息我先闻。君于生死轻毫末,谁把纲常任半分。穷海也知钦令德,老天应未丧斯文。东归若到武夷去,千载香灯锁白云。”先生亦有和章,今失记。
这里是说30年后遇到铁柱观老僧是在南昌,不是在武夷山。阳明是弘治二年(1489)到南昌与诸氏结婚,曾在铁柱观遇到老僧。平定宸濠之乱是正德十四年(1519),再遇到铁柱宫老僧,按此计算,刚好是三十年,所记较为真实。徐爱在《同志考叙》中说:他在正德丁卯二年(1507)春,他按照父亲的命令,带着礼品到杭州来拜王阳明为师。到了秋天,山阴蔡希颜、朱守中来拜王阳明为师学习时,而王阳明已经赴谪到龙场了。是“道出荆楚间,止贵阳之龙场,迁江右之庐陵,凡阅三载,召入京师”。并未记有赴谪途中游舟山,到武夷,到南京之事。徐爱是于正德十二年五月去世,比钱德洪在中天阁拜王阳明为师还早5年,比王阳明早先去世10年,他的这个记述,应该比钱德洪的记述可信度更高,是不会有错的。
董汉阳撰《碧里杂存》下卷中,有《投江》一文,其中记到阳明曾作《投江》诗云:“学道无闻岁月虚,天乎生我欲何如。生曾许国惭无补,死不忘亲痛有余。自信孤忠悬日月,岂论遗骨葬江鱼。百年臣子悲无极,日夜潮声泣子胥。”在冯梦龙著《王阳明先生出身靖乱录•上》也有此诗,只是把“天乎生我欲何如”记为“天乎至此欲何如”。董汉阳接后记到:“自是远近喧传,阳明已投江矣。闻于逆瑾,忮心由是稍纾。遂得达龙场,而家亦无虞。”冯梦龙著《王阳明先生出身靖乱录》中也说,阳明作《投江》诗后:“众人轰传,以为先生真溺死矣。”徐爱不相信说:“先生必不死。天生阳明,倡千古之绝学。岂如是而已耶。”说阳明先生只是“托言投江”,果然不曾投水。王阳明是一个有智慧谋略的人,而绝非一般迂腐之士,他在杭州故意作《投江》诗到处哄传于外,既迷惑了跟随监督的差役和其他人,又玩弄了嫉恨他的刘瑾,而从容就道从杭州经江西、湖南,往赴贵州龙场,这应是合乎史实,也符合王阳明心理的。董汉阳也未记有王阳明曾经到过武夷山,夜宿野庙遇虎,后见铁柱宫道士之事。《投江》诗未收入《全书》中,至于这首《投江》诗的真实性,还需要再加以考证。
明代那些有关王阳明赴谪途中,曾在福建一寺庙中,遇到20年前在铁柱宫相识的道士的故事,尽管被钱德洪编入《年谱》,并被邹守益编入《图谱》,但都荒诞不经,没有任何事实根据。《年谱》和《图谱》中那些阳明赴谪途中游舟山,至闽界,由武夷而归的故事,与王阳明曾作有《泛海诗》并书赠季本、孙允辉、孙朝信等门人,而陆相或根据阳明口授作《阳明山人浮海传》有关。而阳明之所以作《泛海诗》,并与陆相说过一些所谓传奇经历,而有像《阳明山人浮海传》之作,王阳明更将《游海诗》书赠诸弟子,这大体是为了自我神化,塑造他自己获天神护佑的圣者形象,以便于宣扬其与程朱理学异趣的心学思想。而并非是:“阳明始因不愿赴龙场谪地,而诡托投江自沉南遁,未料弄巧成拙,南遁归来后,为遮掩其隐遁拒不赴谪与迁延一年不赴谪地之罪责,即神化是次之行,自造游海神话,乃至作《游海诗》,虚构其投江遇仙游海、入山遇虎见异人之经历。”[2]事实上,阳明固然不会心甘情愿地赴谪,蒙冤远谪西南蛮荒之地,也使他有着犹如屈原那样的悲郁心境,但他坚守忠君报国之志,出狱赴谪前作《别友狱中》诗道:“天王本明圣,旋已但中热。行藏未可期,明当与君别。愿言无诡随,努力从前哲!”同治九年吕绍衣等修、王应元等纂并刊刻的《重修涪州志》卷十五《艺文志》中,载有阳明出狱时作赠同年上奏《劾逆党刘瑾疏》而下狱的狱友涪州武隆人刘秋佩(名菃,字惟馨)诗,民国十七年《续修涪州志》卷二十二《艺文志四》亦有载。阳明在《赠刘秋佩》诗道:“骨鲠英风海外知,况于青史万年垂。紫雾四塞麟惊去,红日重光凤落仪。天夺忠良谁可问?神为雷电鬼难知。莫邪亘古无终秘,屈轶何时到玉墀?”在《又赠刘秋佩》道:“检点同年三百辈,大都碌碌在风尘。西川若也无秋佩,谁作乾坤不朽人?”面临死亡都不畏惧的阳明,怎么会“隐遁拒不赴谪与迁延一年不赴谪地”呢?
王阳明并没有经舟山、闽界到武夷山,未到南京去看望父亲。如果说王阳明是正德二年的夏天,才从北京赴谪至钱塘的,而且刘瑾在正德元年(1506)十二月乙丑二十一日,就下令贬他到贵州龙场。正德二年闰正月初一,他就离开北京赶赴龙场。刘瑾怕他回老家余姚故意拖延时间,还派人跟踪侦察,那么阳明就没有在北京待上几个月,到夏天才赴谪至钱塘。又说他托言投江逃脱,后乘商船游舟山,偶遇飓风被一日夜吹至福建界。屈指算来,这段沿海岸的行程,从杭州到舟山有300多公里,舟山经象山、台州、温州才能到福建界(福建和浙江交界处宁德),有800多公里,当时木船行驶速度缓慢,要半个月左右,在海上遇到惊涛骇浪还要躲避,时间可能更长。《年谱》中说从舟山一天一夜至闽界,除非坐现代的快艇差不多。从闽界(福建宁德境)至武夷山步行驿道有近500公里,武夷山至钱塘步行驿道约600多公里,这段约有2200多公里路程,需要三个多月时间。从钱塘至舟山、象山、台州、温州、福建(宁德),再返回钱塘的行程,在《全书》和其他历史文献资料中,找不到丝毫的记载。虽然《年谱》中记有在武夷山偶遇故僧邀进寺与之交谈,赴谪诗录有《泛海》和《武夷次壁间韵》,但是这两首诗并不是赴谪途中到武夷山所作。
阳明作《武夷次壁间韵》诗曰:“肩舆飞度万峰云,回首沧波月下闻。海上真为沧水使,山中又遇武夷君。溪流九曲初谙路,精舍千年始及门。归去高堂慰垂白,细探更拟在春分。” 嘉靖年间,尚宝司丞白悦到武夷山,撰有《武夷登天游观用阳明先师韵》。王阳明作《武夷次壁间韵》此诗,据湛甘泉所记为《登鼓山》,诗中有两字不同,一是“真为”应是“曾为”。二是“又遇”应是“又拜”。此诗可说明阳明到武夷山时是春分前,经考证这是王阳明平定宁王朱宸濠之乱后,于正德十六年(1521)春在广信过元宵节,二月从广信乘船至铅山,武夷山的一部分在铅山县,最高峰黄岗山就在铅山境内,《武夷次壁间韵》是阳明从铅山至武夷山九曲溪游览时所作,并不是王阳明赴谪途中躲到武夷山中所作。经查,此年春分是农历二月二十四日,与《武夷次壁间韵》诗中所写季节相符。再据黄绾所撰《阳明先生行状》也无乘船游舟山,至闽界,到武夷,返钱塘,到鄱阳返南京省父,再返钱塘的经历。王世贞撰《新建伯文成王公守仁传》中,无《年谱》中这段经历记载。湛甘泉撰的《阳明先生墓志铭》中,对王阳明贬谪经历也没有《年谱》中这段记载。笔者认为,黄绾撰的《阳明先生行状》中记载,可信度是很高的。因黄绾正德五年(1510)正月在京任后军都督府都事,十一月在北京大兴隆寺结识王阳明,称自己为门人,并与订终生共学之盟,对王阳明贬谪龙场经历是最了解的。黄绾又是阳明的挚友,王阳明逝世后,在其幼子王正亿危难的时刻,黄绾将女儿嫁与正亿,将幼小的正亿带在家中抚养,使不致受人欺凌。嘉靖二十年(1541)黄绾以年老辞官归家,创办“石龙书院”,研究和传播阳明心学。为捍卫“王学”经常与人辩论,阳明在生前曾称赞黄绾说:“吾党之良,莫有及者。”
湛甘泉撰《阳明先生墓志铭》可信度是非常高的,正德元年,湛甘泉在京任翰林院编修,王阳明与湛甘泉一会而定交,共明圣学,十二月时,王阳明被贬谪贵州龙场,次年春阳明临行时,湛甘泉书《赠之九章》,王阳明作《八咏》以答。正德五年十一月,王阳明到北京进见正德皇帝,又在大兴隆寺与湛甘泉相见,并订与终日共学。湛甘泉母亲79岁逝世,王阳明为之撰《湛贤母陈太孺人墓碑》,他俩关系是亲密的挚友。湛甘泉对王阳明贬谪至回京是很清楚的。他在《阳明先生墓志铭》中,对王阳明贬谪一段经历也没有经舟山、福建界到武夷山回钱塘,又到鄱阳、南京回钱塘的记载。其中一段记述是:
及居夷,端居默坐,而夷人化恶为善,有声。人或告曰:“阳明公至浙,沉于江矣,至福建始起矣。”登鼓山之诗曰:“海上曾为沧水使,山中又拜武夷君。”有征矣。甘泉子闻之笑曰:“此佯狂避世也。”故为之作诗,有云:“佯狂欲浮海,说梦痴人前。”及后数年,会于滁,乃吐实。彼夸虚执有以为神奇者,乌足以知公者哉![3]
就是有人告诉湛甘泉,说阳明至杭州沉没于钱塘江中,直至福建才上岸。有《登鼓山》诗为证。湛甘泉听后笑着说,此是阳明假作癫狂以逃避乱世,故意作此诗,假装漂荡海上,故意做愚笨之人而与世无争,本是痴人说梦而有人信以为真。正德九年(1514)春,湛甘泉到滁阳与阳明共商学术宗旨,问及此事,阳明于是吐露真情曰:“彼夸虚执有以为神奇者,乌足以知公者哉!”这是湛甘泉亲自问过阳明证实无此事所作的记录,绝对不会有错,证实当年王阳明未到过武夷山。
阳明亲传弟子季本《跋阳明先生游海诗后》中有:“游海之事茫昧幽渺,世所罕有,岂先生忠义之气所感欤?不然,或其有为而自托焉,未可知也。”季本也不相信阳明曾游海到武夷山。王士贞在《史乘考误八》中所记,说《年谱》中记王阳明赴谪到钱塘时,刘瑾遣人随侦,写《绝命诗》后投江,游舟山,到福建武夷山,遇道士,题诗壁间。后往鄱阳往省,返钱塘,再赴龙场,这其为野史,不可相信。清康熙初明史馆纂修官、浙江绍兴府萧山县人毛奇龄认为《年谱》中所载离奇故事,荒诞不经。他从实际出发,经分析考证,否定了《年谱》中传说阳明的种种奇异之处。其在《王文成传本》卷一中载到:
时经之龙场,而谱状乃尽情诳诞,举凡遇仙遇佛,无可乘间摭入者,皆举而摭之。于此二十年前,三十年后,开关闭关,随意胡乱。亦思行文说事,俱有理路。浙江一带水,与福建武夷、江西鄱阳,俱隔仙霞、常玉诸岭峤。而岭表车筏尤且更番迭换,并非身跨鱼鳖可泛泛而至其地者。即浙可通海,然断无越温、台、鄞、鄮,不驾商舶得由海入闽之理。且阳明亦人耳,能出游魂,附鬼伥,朝游丹山,暮飞铁柱,何荒唐也!
从《阳明先生墓志铭》和《王文成传本》等文献的考证,就非常清楚地说明了王阳明贬谪途中未到过武夷山这件事。《年谱》所载王阳明贬谪途中曾到福建武夷山,遇20年前在南昌结婚时见过的铁柱宫道士,有诗句“二十年前曾见君,今来消息我先闻”。这实是一个虚构的故事,20年前王阳明16岁,寓居京师,出游居庸三关。据王阳明《祭外舅介庵先生文》载,18岁时(弘治二年(1489)七月)他才到南昌与诸氏成婚,20年前不可能在南昌见铁柱宫道士。事实上现在有不少的阳明文化研究专家,往往忽视了湛甘泉在《阳明先生墓志铭》中赴谪一段的记载,更不会去查看毛奇龄撰《王文成传本》和董汉阳《碧里杂存》的考证,而仅凭《年谱》中的记载,而尽情地加以渲染演绎罢了。说阳明贬谪至杭州投江,附商船游舟山,遇飓风至闽界,登山寺宿野庙,识铁柱宫道士,由武夷归钱塘,多是沿袭《年谱》《图谱》《靖乱录》中杜撰故事者居多,真正的是“转相沿袭,乖谬甚多”。
王阳明曾到武夷山,但时间很短,留下的资料非常少。武夷山有人考证王阳明是“正德十五年(1520),他被起用之后奉旨巡抚江西,再至武夷山”。但查相关资料考证,王阳明于正德十六年春节居住南昌,正月初五,作《禁约释罪自新军民告示》,之后到玉山,临近元宵节,作《玉山东岳庙遇旧识严星士》,诗中说“忆昨东归亭下路”,而阳明谪黔是往西南行进,不是东归。诗中有“肩舆欲到妨多事,鼓枻重来会有云”。肩舆即轿子,鼓枻即划桨泛舟。阳明贬谪龙场时是步行,不是坐轿。这时他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当然是乘坐轿子,平定宁王之乱后,心情高兴,春节期间在这里与民同乐,泛舟游玩,此诗应该不是赴谪龙场时所作的。阳明到广信(上饶)过元宵节,作《广信元夕蒋太守舟中夜话》诗。然后返铅山,从铅山到武夷山的,武夷山的一部分就在铅山,铅山到九曲溪仅有100多公里路程,骑马一天多时间就到了。冯梦龙在《王阳明先生出身靖乱录》中也说,阳明是从江西广信府行至铅山县,到福建武夷山,只是所记时间不同。王阳明游览九曲溪、天游阁、武夷精舍等,作《武夷次壁间韵》诗。董天工撰乾隆《武夷山志》卷之五《一曲上》,载有康熙中期崇安知县王梓撰《重建王文成公祠记》,记中也说王阳明到武夷山是:“奉敕勘处福建叛军,虽中道平宸濠还,然为闽上游,经画者甚悉。”为了弄清楚这件事,笔者专程到武夷山考察了两天。
此资料转载于杨德俊编著《王阳明行踪遗迹》,贵州大学出版社2021-10。
1.[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吴光、钱明等编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重印三册版,下册1353页。 ↑
2.《王阳明年谱长编》,束景南编,上海古籍出版社2017年出版,一册第421页。 ↑
3.[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吴光、钱明等编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重印三册版,下册1539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