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宁的摩崖以及碑刻

杨德俊

 

王阳明离开广西后，当地留下了很多涉及阳明平乱事迹的摩崖、碑刻和诗，平果、忻城、马山、上林、武鸣和南宁均有。忻城县古蓬镇周安街白虎山西侧的罗隐岩石壁上，有“卧仙岩”三个篆书大字，落款为“莲花峰人书”，莲花峰人即陈志敬，字一之，号莲峰，东莞人。书写时卧字，是把“臣”字写在上面，“卜”字写在下面。仙字是把“亻”写在上面，“山”字写在下面。岩字是写成半包围结构，“厂”字下面是变体的“山”字和“字”，所以很多人不认得。这里有明清时代的摩崖石刻18幅，嘉靖年间所刻摩崖多与王阳明平八寨之乱有关，抄录部分如下：

 

其一幅是：“钧旨于斯八寨游，无村夜泊此岩头。凶山有约如回顾，恶水无情向北流。此地传闻生贼种，累朝杀戮使人愁。从今设置千军镇，殄灭瑶蛮永绝休。”后面的跋为：“右无名氏诗莫稽题于何时，然已载诸宾志，则其来远矣。此地自古负固不服，游人不通，故世传为异人之笔。细绎结句，似为今日谶也。戊子冬十月，纲奉新建伯王（阳明）委筑城垣至此，初见朱书炳然，逮后观览者多摩挲模糊，恐久失其真也，故为刻之，以俟观风者考焉。嘉靖戊子腊月，守备宾州中山孙纲跋。”莫稽就是无法考证此诗作于何时，有人注释莫稽为人名，这不对。

 

另一幅上部书刻：“协同镇守副总兵镇国将军张佑，奉兵部尚书新建伯王（阳明）委，重建筑南丹卫城，偶登仙人石，惟冀工役早竣，永奠兹土，务俾夷瑶绥服，咸归春台玉烛之中，人马平安，兵至寿考康宁之域，庶副委托，乃遂予私时。同事者按察副宪翁公、分理则南宁府同知陈志敬、宾州守备孙纲也。嘉靖戊子岁闰月十八日题。”下部书刻《次石壁韵》诗曰：“仙子何年到此游，漫留真迹识岩头。诗藏旧諴昭昭在，水绕新城款款流。八寨定知成俗美，九重无复动边愁。我来勒石铭功德，地久天长颂不休。”落款为“粤城可兰书”。可兰即是张佑，广东南海人，字天佑，号可兰。

 

其有一幅是：“阳明王子已仙游，留得芳勋勒石头。高鸟重投网罟入，逋鱼均放水波流。聿兴粉蝶春宵立，无复编氓年岁愁。驻节偶来寻古迹，一樽酒尽未归休。”款识为“嘉靖庚寅春，分守道余姚陈焕书”。

 

白虎山东侧有回春岩，有“回春岩”三大字摩崖。岩下一洞，洞口石壁上有多幅摩崖，其中一幅为张佑书，陈志敬书一幅内容如下：

 

戊子之冬十月奉新建伯书阳明王公委，至周安督筑南丹卫，闲与守备孙纲历览山水，而得是岩翳于大石，命于辟之。适副总戎张公可兰亦以总理前事至，敬请游焉。公曰：“斯地也，而有斯岩也，可无名乎?”敬曰：“回春。”公曰：“何所取尔？”敬曰：“斯地也，公既奉命率师征之于前，宪伯翁公豫斋矜残悯伤抚之于后，是乃秋冬剥落之余，而有阳和发育之德也。”公曰：“然。”遂为书之，镌于岩左。敬僭笔纪此。因叹乎岩之所遇，犹夫人之所遇，固有其时也。意未足而系以诗：“岩落青山绿水环，对岩花木亦堪看。岩偏路窄嚣尘远，随处人生可寄闲。”嘉靖七年十二月朔。奉政南宁府同知东莞陈志敬书。

 

平果县新港口对面河岸阳明洞左右侧及顶部，有七幅摩崖。乾隆《南宁府志》卷四《山川》隆安县条载：“阳明洞，在城北四十里。明王守仁征抚思田，舟次于此，刊曰‘阳明洞天’，又镌文一篇于洞内。”卷十三《古迹》隆安县条载：“阳明洞天，在县西北四十里峭壁，濒江中开一洞，可容数百人，入游兰香袭衣。明嘉靖中，王守仁征抚思田，舟次于此，刊额曰‘阳明洞天’，并镌征田功绩文于上。”据民国《隆安县志》卷三《名胜》，1996年编纂的《平果县志》第二十五篇《文物》，及到平果县、隆安县实地考察，有摩崖七幅，其中“阳明洞天”四个大字，落款为“钱君泽仰观”，故称此洞为“阳明洞”。钱君泽还题书“古迹堪钦”四字。康熙甲子重九日，左江使者三韩王毓贤题书“神武不杀”四大字。康熙辛未夏，隆安令新升南康司马古越盛国俊题书“干羽流徽”四大字。大清乾隆丁酉仲冬，南宁郡守蒙古德坤敬题摩崖五言诗一首：“峭壁临江立，中开一洞天。风徽嗟渺矣，云石望依然。野草沾晨露，幽兰拂晚烟。未能振衣上，干羽吊前贤。”德坤还题书七言诗一首：“羽扇纶巾智若神，武侯继起有先民。兵威远震六千里，甲士生降七万人。墨迹淋漓悬壁上，英风想象大江滨。邕南兄老思遗泽，俎豆年年奉祀新。”因2003年12月开工建设隆安金鸡滩水电站将被淹没，有六幅摩崖先捶拓片后，再实施切割迁移异地保护。顶部现保留有王阳明作《田州府立碑》，当地称为《平思田纪功碑》，按摩崖抄录原文为：

 

嘉靖丙戌夏，官兵伐田，随与思恩（之人），相比复煽，集军四省，汹汹连年。于时皇帝，忧悯元元，容有无辜而死者乎？乃命新建伯臣王守仁，曷往视师，其以德绥，勿以兵虔。乃班师撤旅，信义大宣。诸夷感慕，旬日之间，自缚来归者七万一千。悉放之还农，两省以安。昔有苗徂征，七旬来格；今未期月，而蛮夷率服。绥之斯来，速于邮传，舞干之化，何以加焉！爰告思、田，毋忘帝德；爰勒山石，昭此赫赫。文武圣神，率土之滨，凡有血气，莫不尊亲。

 

嘉靖戊子季春，臣守仁稽首拜手书。

 

纪功御史石金，布政使林富，参议汪必东、邹𫐐，副使林大辂、祝品、翁素，佥事张邦信、申惠，副总兵李璋、张佑，参将沈希仪、张经，佥事吴天挺、汪溱，都指挥谢佩，知府蒋山卿。赞画胡松、季本、林应骢，同知史立诚、桂鏊、舒柏，通判陈志敬、知州李东、林宽，宣慰使彭明辅、彭九霄、官男彭宗舜，军门参随礼部辨印生钱君泽过硃。县丞杜洞、萧尚贤监刻。指挥赵璇、林节、刘镗，百户严述、郭经督工。

 

此摩崖与《全书》中的文字有几字不同，《全书》中未录落款“嘉靖戊子季春，臣守仁稽首拜手书”一句，而把此文所作年标为“丙戌”，即嘉靖五年（1526）作，这就不对，阳明说“嘉靖丙戌夏，官兵伐田”，是说阳明未去征伐思恩、田州前之事。落款处为“嘉靖戊子季春”，即嘉靖七年三月所作。有人曾问赞画和过硃是什么意思？赞画即谋划之意，过硃即把原件录刻到石壁上。目前发现雍正《广西通志》，1999年出版的《上林县志》，2016年出版的《王阳明全集补编》等多本书上，抄录此摩崖均有错误。田阳县也刻有王阳明的《田州立碑》，现上截残缺，收藏于县博物馆，碑文也有几字不同。

 

马山县古零乡杨圩村南面约1公里路东侧，有杨墟摩崖，原文竖刻共四行：“剿除八寨都御史新建伯尚书阳明王公，兴师统兵扎寨南宁，既平八寨，督兵止戈里，□□□□□□□年冬，梁瓒等请勒石，□□□□□，嘉靖七年秋八月仲秋日，□□□□奉政大夫南宁府同知陈志敬书。”此摩崖20世纪90年代中期，余姚叶树望先生考察时抄录时，字迹多处剥落，现已经被毁坏无存。民国《武鸣县志》卷三《地理志•胜迹》载：“感公岩，县东北杨墟境，明王文成公平八寨时，刻字纪功岩壁，今笔迹漫灭，犹略可辨。相传屯兵高寨，寨在墟西里许，今为村寨，壕深丈许，寨门按东、西、南、北，其迹尚在。”与道光《武缘县志》所记基本相同。

 

武鸣县府城镇喜庆村那琅屯西面1公里处的狮子岩上。有明代“阳明先生过化之地”摩崖，为横幅两行，宽约2米，高约1.2米，字楷体，双钩。前款为：“大明嘉靖四十年闰五月吉日。”后款为：“左江兵道佥事门生安福欧阳瑜刻。”。陆斡镇苞桥张岭村有敏山，民国《武鸣县志》卷二《地理志•山》载：“敏山，平畴突起，峭削如笔。山南有岩，名玉楼，东有洞，名真武。村人于其中时，得刀斧、朽骨。为明季避寇之所。”与道光《武缘县志》所记基本相同。敏山中有一洞亦称为“阳明洞”，洞口有1944年曾任宾阳县县长的革命烈士梁瀚嵩篆刻的“阳明洞”三大字。此两幅摩崖在2013年被列为武鸣县文物保护单位。敏山洞中另有1930年任公路局副局长的张祖淇所作《阳明洞石楼梯》诗：“阳明本是半山楼，水去水来一望收。步上石梯升等级，高人到此也低头。”

 

南宁市青秀山风景区内的撷青岩上，也有“阳明先生过化之地”摩崖，距地面高约10米。字径约60厘米，字楷体，双钩。上款为“大明嘉靖四十年闰五月吉日”，下款为“左江道兵备佥事门生欧阳瑜刻”，此摩崖下面有洞，亦称阳明洞。乾隆《南宁府志》卷五十四《艺文志•诗》中，载有释如芝作的《游青秀山》诗曰：“巍然江畔寺，形胜甲南州。塔向檐前立，泉从槛外流。花间闻犬吠，竹里有人游。为探阳明洞，扳藤上石楼。”刘德清作《阳明洞天》诗曰：“邕江驻节处，胜地勒贞珉。偃武横山静，修文象岭平。壮犹俎豆远，理学渊源真。遗洞芳踪在，登临谒后尘。”卢之美作《阳明洞天》诗曰：“绝域幽岩窅，云封古未刊。登临疑有待，形胜早为安。莫是良知辟，无非过化观。子陵如不钓，千载负严滩。”梁兆吉作《阳明洞天》诗曰：“古洞岿然枕碧流，风恬山静水悠悠。岸横笔障江疑断，峰点墨烟翠欲浮。偃武不须歌六月，修文儒已格遐陬。只今过化存神处，胜迹犹传粤岭秋。”“阳明先生过化之地”摩崖，1983年1月被列为南宁市文物保护单位。

 

嘉靖《南宁府志》卷四《学校志》载有嘉靖二十年（1541），广西巡抚杨芳重修王文成公祠，刻王文成公像，撰《重修王文成祠新置祀田记》，作《阅王文成公石刻》诗：“几怀名世思翩翩，倚槛灵光顿岿然，洙泗有源从此浚，鼎钟无处不争传。神资上智天重启，梦入前贤斗共悬。却愧支离回首际，良知千载是真诠。”佴祺亦撰《新置王文成祠祀田记》。敷文书院在崇祯末年时，因战乱毁于兵燹。康熙十一年（1672），南宁知府周起岐重修。乾隆《南宁府志》卷五十《艺文志•记》中，载有周起岐撰《重修敷文书院记》，其中载：“民彝大泯乱也，阅世百年。西粤九郡日相寻兵，敷文书院孑为平地，灌莽丛生，莫有过而问者。岁在渊献，佥宪宋公驻节兹土，振兴文教，重为修复，诸君共襄厥事。”卷五十六《艺文志•诗》中，周起岐作《咏敷文书院》诗：“南极文星耀，西荒武库雄。百年留古院，九郡息兵戎。夜月窥心镜，春雷铸冶铜。斯文今未坠，俎豆赖群公。”南宁通判顾鼎植作有《谒文成书院复新》诗：“奕世一儒宗，功名著鼎钟，文成垂令范，新建懋勋庸。异地犹观感，谁人不景从。后来同志者，莫使若云封。”还有张琼作《重修敷文书院》二首，严大谟作《敷文书院》一首，骆士愤作《敷文书院》一首。嘉庆年间，浙江归安人叶绍本《题敷文书院》联：“心学揭良知，忆当年息马投戈，顿化遐陬成泮壁；教思追大雅，欣此日横经鼓箧，共歌乐职布中和。”

 

南宁市敷文书院（今兴宁区北宁路42号广西壮族自治区储备局），万历十一年(1583)时，由左江道兵备陈希美、知府陈纪、许僴等重修。此年重修时规模为：前为大门，中为仪门，右中为大堂，两廊各有房舍18间；后为祠堂，竖王阳明像，但在明崇祯末年毁于兵燹。敷文书院内有“左江道修复王文成公敷文书院碑”，碑顶额横刻为篆刻大字。碑上款第一行为：“修复新建伯王文成公敷文书院记。”第二行为：“钦差整饬左江兵备兼分巡道广西等处提刑按察司佥事前南京贵州道监察御史宛陵后学陈希美撰文。”第三行为：“赐进士第亚中大夫南京太常寺卿前吏部文选司郎中马平徐浚篆额。”第四行为：“中宪大夫广东惠州府知府前户部山东司郎中郡人李天伦书丹。”下款为：“万历十三年岁次乙酉春三月吉旦，南宁府知府陈纪、许僴。通判陈汶，同知葛邦弼，推官万煜，宣化县知县陈志颐，管工官主簿萧忠同立石。”清康熙九年（1670），时任左江道宋翔，知府韩章等捐资重建大门一座、大堂一座，重竖王阳明像，规制焕然一新。宋翔作《重修王文成公书院小引》，又作《王文成公像赞》曰：“古木枯烟，古石涸水，烟枯水涸。巾袍綦履，展拜我公。良知不死，杀机曷已。杀尽不良，知乃致于天地。万物之始，廓然无圣，廓然无始，我公癯哉。山一方兮，林木其乔，江一带兮，流水其潮。”原有“王文成公讲学处”标示牌，原是用整块木方板竖排阴刻，未有书者和日期，现用花岗石刻嵌于大门右侧外墙，高约1.50米、宽约0.50米。

 

后经多次维修，至民国初年书院建筑犹存，1926年后曾一度改为省立第三女子师范学校，省立女子中学等，校内有“王阳明先生纪念亭”，有线刻“王阳明老先生遗像”石碑，保存完好。20世纪50年代后期曾被遗弃，1980年在原敷文书院旧址发掘出土后，1981年移至人民公园镇宁炮台内安放。其多块碑文中，均记述了王阳明广西平乱的功绩，以及创建敷文书院的价值和意义和历年修复该书院的情况。

 

民国《上林县志》卷之十五《艺文部下》，载有清光绪年间副榜，八寨同知人，曾任永淳县长的李毓杰作《过八寨有怀王阳明》诗曰：“昔年曾谪龙场驿，今日亲临凤化城。半陆半朱真道学，擒王擒贼本书生。南丹战垒屯柯卯，罗墨安澜纬剥丁。试向绿茅询守卒，伏波千载有遗兵。”

 

此资料转载于杨德俊编著《王阳明行踪遗迹》，贵州大学出版社2021-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