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阳明献宸濠于杭州

杨德俊

 

正德十四年（1519）九月，王阳明在江西平定宁王朱宸濠之叛乱，擒获朱宸濠等后，准备好献俘船只，九月十一日，押送朱宸濠由水路从南昌出发，准备献朱宸濠等俘于南京。太监张忠、副都督许泰知道后准备追还，欲将朱宸濠放纵至鄱阳湖，由正德皇帝朱厚照再次擒获后，把这个功劳归于皇帝朱厚照。王阳明严正拒绝，于是押解朱宸濠等经广信，乘夜过玉山、草萍驿，将朱宸濠带往杭州。据阳明《献俘揭贴》记载，九月二十六日，王阳明押解朱宸濠等俘到达杭州，此时太监张永已在杭州等候。据《年谱》记载，阳明利用宦官之间的矛盾，以对江西之民极为同情的态度对张永说：“江西之民，久遭濠毒，今经大乱，继以旱灾，又供京边军饷，困苦既极，必逃聚山谷为乱。昔助濠尚为胁从，今为穷迫所激，奸党群起，天下遂成土崩之势。至是兴兵定乱，不亦难乎？”^[1]张永深有同感，缓慢地对阳明说：“吾之此出，为群小在君侧，欲调护左右，以默辅圣躬，非为掩功来也。但皇上顺其意而行，犹可挽回，万一若逆其意，徒激群小之怒，无救于天下大计矣。”^[2]于是王阳明相信张永的话为真实想法，献朱宸濠等俘给张永，避免了南昌又一次陷入战乱，圆满地处理了威胁明王朝生死存亡的叛乱，挽救了正德王朝灭亡的命运。而《明史》卷三百四，列传第一百九十二宦官《张永传》中叙述此事不同，照录如下：

 

宁王宸濠反，帝南征，永率边兵二千先行。时王守仁已擒宸濠，槛车北上。永以帝意遮守仁，欲纵宸濠于鄱阳湖，俟帝至与战。守仁不可，至杭州诣永。永拒不见，守仁叱门者径入，大呼曰：“我王守仁也，来与公议国家事，何拒我！”永为气慑。守仁因言江西荼毒已极，王师至，乱将不测。永大悟，乃曰：“群小在侧，永来，欲保护圣躬耳，非欲攘功也。”因指江上槛车曰：“此宜归我。”守仁曰：“我何用此。”即付永，而与永偕还江西。

 

从以上可知，《年谱》与《明史》所记有不同，张永也不是一个正直的人，阳明曾评价其人说：“永斋（张永）用事，势渐难测。”“其深奸老滑，甚于贼瑾。而归怨于上，市恩于下，尚未知其志之所存终将何如。”王阳明对于张永不可能有什么信任，将朱宸濠等俘交给张永，实是无可奈何之举动。

 

王阳明把朱宸濠押到杭州时，正德皇帝以威武大将军旗牌，派遣锦衣卫来追取宸濠，王阳明不肯出迎。经三司苦劝，不得已，令参随人员同迎以入。锦衣卫不得人就要钱，王阳明给了五两银子。锦衣卫看着这点银子，极为愤怒，把银子砸在地上，扬长而去。王阳明却笑着说：我怕阁下来去辛苦，特备薄礼，没想到阁下竟如此廉洁，居然分文不取！我这个人没有别的用处，就是会写文章，今后必定为阁下写一篇文章，让天下所有的人都知道阁下的高风亮节。所谓“阁下如此廉洁”，是给锦衣卫的台阶下，照顾其面子。所谓“我没有别的长处，就是会写文章”是警告他，若是敢乱来，就写一篇骂你的文章，让天下人都知道你的恶行。面对送礼还是挨整的困局，王阳明用妥当的方法解决了。

 

十月初九日，阳明上呈《案行浙江按察司交割逆犯暂留养病》中说：“既奉总督军门钧帖，自合解赴面受节制，若复退还省城，坐待驾临，恐涉迟谩，且误奏过程期。又复扶病日夜前进，行至浙江杭州府地方，前病愈加沉重，不能支持，请医调治。”其后阳明又说道：“今照前事，本职自度病势日重，猝未易愈，前进既有不能，退回愈有不可，若再迟延，必成两误。除本职暂留当地，请医调治，俟稍痊可，一面仍回省城，或仍前进，沿途迎驾，一面具本乞恩养病另行外。所据原解逆犯，合就查明交割，带回省城，听候驾临审处通行。”^[3]因此，在西湖净慈寺医治调养，作《宿净寺四首》诗，诗序说：“十月至杭，王师遣人追宸濠，复还江西。是日遂谢病退居西湖。”其中两首诗为：“老屋深松覆古藤，羁栖犹记昔年曾。棋声竹里消闲画，药裹窗前对病僧。烟艇避人长晓出，高峰望远亦时登。而今更是多牵系，欲似当时又不能。”“百战归来一病身，可看时事更愁人。道人莫问行藏计，已买桃花洞里春。”^[4]此《宿净寺四首》诗，在《全书》中，录入到《江西诗一百二十首》中去了，实为在杭州西湖净慈寺所作。

 

阳明在西湖养病期间，又作有《卧病静慈写怀》诗：“卧病空山春复夏，山中幽事最能知。雨晴阶下泉声急，夜静松间月色迟。把卷有时眠白石，解缨随意濯清漪。吴山越峤俱堪老，正奈燕云系远思！”^[5]此诗中有“把卷有时眠白石，解缨随意濯清漪”之句，这是王阳明平定赣州、漳州和宁王朱宸濠之乱后，说应该把兵器上的血迹洗去收藏好，不应该再发生战乱，使老百姓能有安宁的生活。阳明先在静慈寺调养，后又移居胜果寺治疗。钱塘人田汝成在嘉靖中期撰《西湖浏览志》卷七，载有阳明作《胜果寺》诗二首，其一首为：“深林容鸟道，古洞隐春萝。天迥闻潮早，江空得月多。冰霜丛草木，舟楫玩风波。岩下幽栖处，时闻白石歌。”这首诗未收录于《全书》之中。其作《移居胜果寺二首》诗，其中一首为：“病余岩阁坐朝曛，异景相新得未闻。日脚倒明千顷雾，雨声高度万峰云。越山阵水当吴峤，江月随潮上海门。便欲携书从此老，不教猿鹤更移文。”^[6]这首诗中的“便欲携书从此老，不教猿鹤更移文”一句，意为江西南赣和宁王之乱已经平定了，准备携带书籍归家养老，研究学问，愿意做一个隐士，不愿意再拟发晓谕和责备的公文。这与《宿净寺四首》中的“百战归来一病身，可看时事更愁人”相呼应。而当年的“胜果寺”，早已经更名为“圣果寺”了。田汝成撰《西湖浏览志余》卷七，《贤达高风》载：“王伯安守仁之既擒宸濠也，忽传王师已及徐、淮，遂乘夜遄发至钱塘，凛凛焉不胜忧栗，作诗云……顷之，王师遣人追宸濠，复还江西，遂谢病居净慈寺。”其载《西湖》《宿净寺》《醉中漫书》《胜果寺》等诗，皆此间所作。

 

而在《全书》中，把《卧病静慈写怀》《移居胜果寺二首》这两首诗放在《赴谪诗五十五首》中，因而有以此说王阳明为了不到龙场去，在西湖借口养病躲避近一年，这是不对的。刘瑾先是廷杖贬谪阳明，正德二年正月二十九日，又把阳明之父王华调任南京吏部尚书，王华不愿到南京就职，二月上旬就被刘瑾勒令致仕回家。杭州经常有京官往来，又有刘瑾的爪牙，如果阳明在杭州躲避一年而不到龙场去，消息传到京城，刘瑾肯定要对王华和阳明父子加重处罚。阳明在狱中一月都作有14首诗，怎么在西湖一年只作几首诗呢？实际上《卧病净慈写怀》《移居胜果寺二首》这几首诗应该是正德十四年十月，王阳明把宁王朱宸濠等俘押到杭州，交给太监张永后，在西湖养病期间所作。阳明为戴铣、薄彦徽等人，敢于与刘瑾等“八虎”等权阉斗争，敢于上疏直指君过，指陈武宗正德皇帝的缺失，尤谓其“赫然下令，远事拘囚”“使陛下有杀谏臣之名”，被廷杖下狱。他将生死置之度外，在狱中学文王讲《易》演《易》，“昼夜不怠，忘其身之为拘囚也”。如此不畏死的阳明，怎么可能在西湖借口养病躲避近一年呢？这不符合王阳明刚正不阿、不惧艰险的性格。

 

十一月，从杭州到镇江（京口），欲觐见正德皇帝，准备劝阻其南下，未成。然后到九江湖口，返江西南昌，奉令兼任江西巡抚。其后又到杭州游西湖，作《西湖》《西湖醉中谩书》《寄西湖友》等诗。而《全书》中把《西湖》诗是放在江西诗中，其诗曰：“灵鹫高林暑气清，天竺石壁雨痕晴。客来湖上逢云起，僧住峰头话月明。世路久知难直道，此身那得尚虚名！移家早定孤山计，种果支茅却易成。”^[7]而在康熙《钱塘县志》卷二《山川》中，卧龙山条录载有王阳明的这首诗，其中“天竺石壁”记为“南屏石上”，“僧住峰头话月明”记为“僧到峰头坐月明”，“那得尚虚名”记为“何得恋虚名”，“早定孤山计”记为“早订寻山计”，“种果支茅”记为“种竹诛茅”，有多句记载不相同。在贵阳扶风山阳明祠内，竖有王阳明作《西湖》诗碑，其诗为：“画舫西湖载酒行，藕花风渡管弦声。余情未尽归来晚，杨柳池台月又生。”这应是书录明代中期诗人贺甫所作的《题画次矫以明韵》，而不是阳明所作的诗。

 

此资料转载于杨德俊编著《王阳明行踪遗迹》，贵州大学出版社2021-10。

 

1.［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吴光、钱明等编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重印三册版，下册1400页。↑

2.［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吴光、钱明等编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重印三册版，下册1400页。 ↑

3.［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吴光、钱明等编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重印三册版，中册655页。 ↑

4.［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吴光、钱明等编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重印三册版，中册832页。 ↑

5.［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吴光、钱明等编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重印三册版，中册756页。 ↑

6.［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吴光、钱明等编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重印三册版，中册757页。 ↑

7.［明］王阳明：《王阳明全集》，吴光、钱明等编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重印三册版，中册831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