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中弟子徐珊

王阳明的浙中亲传弟子中，有一著名弟子徐珊，传说他因贪污而自杀，辜负了阳明的教诲。因此，在《明儒学案》中未立入“浙中王门”弟子，很有必要多介绍一下。

徐珊，字汝珮，号三溪，余姚人。正德十六年九月，同孙应奎等一道师事阳明。嘉靖元年壬午考取举人，次年会试，南宫策士故意以“心学”为问，暗中指斥阳明学说的瑕疵，徐珊叹曰：“吾恶能昧吾知，以幸时好耶！”于是不对答而出，听闻者说此难知不遇也。归越来见阳明，阳明作《书徐汝佩卷》以赠。徐珊不顾世宗皇帝严诏学禁，毅然自己编刻阳明著作《居夷集》。嘉靖二十年（1541），徐珊任湖南辰州府同知后，在沅陵龙兴讲寺后建虎溪精舍，传播阳明心学，请邹守益撰《辰州虎溪精舍记》，罗洪先亦撰《辰州虎溪精舍记》。这在万历、乾隆《辰州府志》，康熙、同治《沅陵县志》中均有记载。

徐珊是有争议的人物，有说徐珊在辰州任上，晚节不保，以贪图财利，败官而自杀，这实则辜负了阳明的教诲，也是对他“良知”学信仰的背叛。经查，说徐珊贪污，最早是《弇州史料后集》二十一，卷三十五《二讲学生》有载：“又有徐珊者，亦高弟。癸未会试，时主司出策问诋文成学，珊拂衣而出，天下高之。后以选人，久次得辰州府同知，侵军饷事发，自缢死。时人为之语曰：‘君子学道则害人，小人学道则缢死。’”弇州即明万历年间文学家、史学家王世贞，字元美，号凤洲，又号弇州山人。王世贞是听谁说的徐珊侵军饷事发而自缢，并未有简单地记上一句，然他也未到过辰州调查，没有充分的依据，也仅是听传言而已。徐珊只是一个同知，上有知府，还有兵道、巡道，他又不管兵权，说贪污军饷，贪污多少？谁人告发？没有强有力的资料证实，难以令人信服。

明末清初史学家黄宗羲著《黄梨洲文集》序类，在其撰《淮安戴氏家谱序》中，依据王世贞所记而照说徐珊，只有两句不同：“及为同知楚中，侵饷事觉，因而缢死。……余修县志，其后人欲入之乡贤，余不可，遂尔相仇。”黄宗羲未考证事情的真伪，就仅凭王世贞所记一句话，就轻易下结论说徐珊贪污，这就显得轻率而不慎重了。在修县志时不准将徐珊记入乡贤，在《明儒学案》中，也不立为“浙中王门”弟子，于是与徐珊的后人互相仇恨。而黄宗羲在辑《姚江逸詩》中介绍徐珊说：“珊，字汝珮，正德壬午乡贡，与钱德洪同受业于阳明先生。癸未会试，主司以心学为问，盖阴辟文成也。珊即不对而出，归见文成，文成喜相接曰：圣学从兹大明矣。珊与德洪曰：时事如此，圣学何由得明。文成曰：吾学恶得遍语天下，今会试录出，虽穷乡深谷无不见闻，吾学既非天下，必有起而求其真是者。”黄宗羲在此未说徐珊侵饷缢死之事，而收录徐珊所作诗十首。同时期的余姚人邵廷采（字念鲁）撰《王门弟子所知传》中，把徐珊列为主要弟子，并未记有徐珊贪污一事。宁波鄞州人全祖望撰《鲒埼亭集外编》卷四十七《王阳明弟子徐珊》，又根据黄宗羲之说记载，其不同的是：“及官辰州，以墨败，自裁。……姚江书院尚以珊配享，至黎洲始斥之。念鲁曾问文献于黎洲，而不及此，乃以高弟推珊，舛矣。”以墨败就是因贪赃而丢官职，墨即贪污受贿，不廉洁，自裁即自杀，就是说徐珊因贪污事情败露而自杀。黄宗羲说徐珊贪污，将他从姚江书院配享中的牌位逐出。邵廷采问黄宗羲有何依据？徐珊不会贪污受贿而到此地步。而全祖望也是根据黄宗羲所记，说推举徐珊是王阳明才优品高的弟子是错误的做法。

徐珊在任湖南辰州府同知期间，奉命赴邻近的湖北恩施来凤县卯洞（今百福司镇）为京城修建太庙采伐楠木，由酉水河顺水放流经沅陵至洞庭湖。在卯洞两年多的时间里，他著有杂文二卷，诗歌二卷，以卯洞地名为《卯洞集》，此集在嘉靖二十四年刊刻，由其沅陵弟子陈煦校对，明嘉靖初年进士胡鳌作序。说明徐珊在卯洞采木是嘉靖二十一年至嘉靖二十三年间。从其《论木政札子》一文中提出的“助夫役，以便拖运”“处夫价，定雇觅，以便事功”“处粮饷，以防缺乏”“慎委官，以节冗任”“均悬价，以申下情”“惜遗材，以收短料”“备医药，以防疾疫”等，可看出徐珊为人正直，关心卯洞地区的林户和伐木工。他说在卯洞地区采木：“深林密箐，重溪绝壑，人迹罕到。”又因“粮运艰远，工程浩大，价不及费。况已报在官，无水泛徙，则人力莫施。官司责并，遂难办理。且隶人之督责，不无科索之弊，委官之往来，未免役使之劳，所以人不乐从，各皆缄默。”这种表达不满的态度，很可能会受到别人的诬告。然说为人正直，关心民众的徐珊贪污军饷？贪污多少？怎样发现的？无一记载。邹守益在《思默子说》一文最后说：“吾友徐汝佩，受学于阳明先生之门，直而睿，辩而有章，先生思默箴之，汝佩奉以周旋，弗敢失也。”邹守益说徐珊耿直而有睿智，善辩而有条理。是不是因其生性耿直，能言善辩，反对伐木大建宫殿而得罪人受诬告羞愧而自杀不得而知。

据万历《辰州府志》卷五《同知》和乾隆《辰州府志》卷二十一《郡守下》记载，徐珊的前任蒋绍任至嘉靖十九年（1540），后任杨枢是嘉靖二十九年（1550）接任。徐珊应是嘉靖二十年至二十九年九任辰州府同知，由此推断，徐珊是在任上自杀，应是嘉靖二十九年。然在《明世宗嘉靖肃皇帝实录》，万历、乾隆《辰州府志》，康熙《绍兴府志》和光绪《余姚县志》，乾隆《来凤县志》等，均无记载有徐珊贪污的情况，而有乾隆《辰州府志》和光绪《余姚县志》为徐珊立传，若是贪污之事确切信实，两地志书不可能为贪污自杀者立传，这实际上已经为徐珊平反。现在很多人仍然说徐珊贪污后自杀，均无实证。若是找不到徐珊贪污的真实证据，他应该是以死明志，以死抗争，以死洗刷自己不白之身，是壮烈的行为，应再予蒙冤去世470年的徐珊平反。

华中理工大学老教授张良皋先生，在《《卯洞集读后》一文中，说徐珊能视功名如粪土，自古以来，能有几人？“区区辰州财帛，可值几文？能动徐珊之心吗？徐珊之死，不过深恶小人构陷，宁折不弯，自杀明志，恰陷于坐实人言。”他认为说徐珊贪污，是一桩冤案。张教授最后说：“徐珊何罪之有！如果徐珊故里人士不能为徐珊请得配享先贤，我们鄂西人也该在卯洞立祠奉祀徐珊。他以身珣名，以身殉职，他的案由未必不与卯洞采木之役有关，所以甚至很可能是以身殉卯洞之开发，值得我们崇敬。”

小人上言也会严重伤人，弘治十二年（1499）春的“鬻题”案，户科给事中华㫤弹劾主考程敏政，说他收受唐寅和徐经贿赂，而泄露考题给二人。经皇帝诏令大学士李东阳会同其他考试官查无此事，但为了平息舆论，还是将程敏政、华㫤、唐寅、徐经四人廷杖关入监牢。程敏政被罢官，由于愤恨抑郁，出狱四天后，感染毒疮而身亡。阳明的亲传弟子冀元亨，被诬陷与宁王朱宸濠同谋反叛，蒙受冤狱而死。天启六年（1626），御史崔呈秀因赃私被都御史高攀龙举报，遭朝廷革职等候处置。于是投奔阉党头子魏忠贤，叩头涕泣，乞为养子。后崔呈秀假造浙江税监李实奏本，诬告高攀龙等人贪污，魏忠贤借机搜捕东林党人。该年三月，高攀龙不堪屈辱，投水自尽，时年六十四岁。就是在当代，也曾经有一些著名人物被诬陷各种罪名而受折磨致死，有的不堪忍受欺辱而自杀，古今这种例子还真不少有。

摘录和转载请注明：录自杨德俊编著《王阳明行踪遗迹·浙中亲传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