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知是人类未来的希望

良知是人类未来的希望

——阳明心学暨良知工程国际研讨会开幕致词

蒋 庆

各位嘉宾、各位学者、各位同道：

今年是阳明先生诞辰五百二十周年，又是阳明先生在贵州龙场成道四百八十六周年，今天，我们从不同的国家来到阳明先生成道、生活、讲学过的地方召开“阳明心学暨良知工程研讨会”，具有非常重大的历史文化意义。我们可以在会议期间通过凭吊阳明遗迹，亲身感受阳明当年生活之困苦、悟道之艰难、得道之喜悦、传道之勇猛，得到一次生命实感的心学教育。贵州龙场之于阳明心学的意义，正如摩迦毗国之于释迦佛学的意义——佛为迦毗罗卫国人，佛成道在摩迦毗国之菩堤树下，摩迦毗国遂为佛教圣地；阳明虽浙江余姚人，阳明成道在贵州龙场之玩易窝，贵州龙场遂为阳明学之圣地。我们今天中、日、韩阳明心学的敬仰者与崇拜者在此圣地凭吊祭奠往圣先贤，继而共同探讨阳明良知心学的时代意义与未来价值，并商讨协力合作共振东方文化，可谓天时、地利、人和三得其全，我们这次大会将是一次具有深远文化意义的大会。

我们本次大会的议题是研讨阳明心学，而阳明心学的核心则是良知之教。良知是人人都具有的心性本体，是天理在吾心之昭明灵觉，是主宰身心宇宙的天植灵根，是生生不息的天地万物一体之仁。故良知是人类生命的至善本源，是历史文化的究竟依止，是人类行为的天则明师，是创造历史未来的根本动力。但自近代以来，人类受理性主义、功利主义、科技至上主义、经济享乐主义、人类自我中心主义的影响，渐信不得良知，良知遂被人的私欲邪见障蔽，沉沦隐没，而不再成为审视人类行为的准则尺度，也不再作为善的力量参与人类历史的创造。在种情况下，人类一凭自己形而下的本能欲望作意行事(阳明斥为随躯壳起念)，完全在气质之性中安排自己的生活。于是，人类的灾难始生，生态破坏、环境污染、资源浪费、能源危机、南北对立、技术统治，人的生存意义丧失、人性异化即是明证；人类也因此对未来社会丧失了信心。那么，人类的希望究竟何在呢？人类的希望不在人心之外的任何物质力量，不在人类工具理性创造出的不可一世的物质文明，不在知识的无限增长与科技的高速发展，不在现代的任何时髦新潮的主义、学说和思想。而在人类内在的生命本源——良知心性。所以我们说良知是人类未来的希望。然而，怎样来具体论证良知是人类未来的希望呢？这正是我们这次会议所要深入讨论的问题。我相信，通过这次讨论，我们一定能够从与会者各人的亲身体会中来切实论证人类的希望在良知，从而达成良知是人类希望的共识。

在近代世界，西方文明曾一度领先，创造出了丰富的物质文明，给人类生活带来了诸多便利，这是不容否认的事实。但是，西方文明发展到现在，由于工具理性压倒价值理性一偏畸形猛进，使人类陷入了韦伯所说的理性化的“铁笼”而丧失了人类存在的自主性和创造性，不再能参天地之化育而与天地万物为一体，而是异化为一受理性和物质役使支配的卑陋狭小的存在，人类成圣成佛无执无缚的人性理想不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由于西方占主导地位的宗教——开出西方近代资本主义的新教——已经过了理性的洗礼，成为一与理性化、现代化以及资本主义同并为之服务的工具，丧失了批判矫正西方文明弊端的功能和力量，而批判矫正西方文明弊端的功能和力量自然就落在东方文明的身上。这是因为东方文明未经过理性化的侵蚀和变异，在生命存在与精神道德的领域保存着无限丰富纯正的思想资源，正可以对治西方文明过度理性化迷而不返的弊病。在东方文化中，儒家阳明心学中的致良知教正是这种未经理性化侵蚀变异的纯正思想资源，我们今天在这里讨论阳明的良知心学，正是在弘扬东方文化，让东方文化走向世界，为人类新文化的重建和全球新价值的确立作出我们东方人应有的贡献。在今日，东方文化走向世界是为一大事因缘，此一大事因缘即是克服人类的悲观失望，为人类的未来创造一个可以安居乐业的美好家园。这是我们这一代东方人的时代使命，也是我们作为人类成员之一不可推卸的存在责任。所以我们今天在这里讨论东方的阳明学不但具有紧迫的现实意义，亦具有深远的未来意义。

阳明良知心学始创于中国，后传入日本，遂成为日本的显学。日本自中江藤树归宗阳明学后，出现了一大批杰出的阳明学者，如三轮执斋、山田方谷、安冈正笃、冈田武彦等，把阳明学的研究推向一个新的阶段。阳明学在日本不仅是讲堂中的学问，更发为社会中的实践，为日本的明治维新培养了无数经邦济世的事功人材，促进了日本明治维新的完成，为日本的现代化作出了巨大的贡献，如被誉为日本“维新三杰”之一的西乡隆盛就是阳明心学的信徒，日本明治维新的开国元勋伊藤博文、井上馨就是被称为“日本精神第一人”的阳明学大师吉田松阴“松下村塾”的门弟子。又如安冈正笃生前一直是日本首相们的阳明学导师，并经常向日本的工商界领袖讲授阳明学要义，把阳明学用于社会经济与企业管理的领域。我们可以说，阳明学在日本结出善果，可以证明阳明学具有大的实践功能。我相信，阳明学昨日能在日本结出善果，今天必定能在其故乡中国结出善果，明天亦定在世界结出善果。由此可见，阳明良知心学的实践功能中含藏着人类未来的希望。又，中国古语云:“礼失求诸野”，阳明良知心学的实践意义在现代中国丧失了，我们今天通过这次研讨会议，虚心向日本朋友同道学习，将濒临失传的良知心学重新寻归神州故土，在中国大地上灵根再植，为中国文化的重建作出贡献。这就象西方人从阿拉伯人手中重新寻回失传已久的希腊科学与哲学开出近代文明一样，中国人要从日本重新寻回失却的儒学传统再造现代文明不是没有可能。

召开今次会议，决定于今年四月，中、日在成都召开的“传统文化与将来时代”会议。在会议结束时我同张坦先生、徐新建先生谈到贵州是阳明先生成道之乡，去年我们曾专往龙场凭吊阳明先生，矢崎胜彦先生当即表示自己非常仰慕阳明先生，希望再有机会进一步会聚研讨阳明先生的良知心学，并提出开展“良知工程”的构想，金泰昌先生也表示阳明心学是东方文化中一支独秀的代表，双方继续合作共同研讨对复兴东方文化具有非常重大的意义。于是，中日双方经过反复躇商，始有今次会议的召开。今次会议的召开体现了在人类多难之秋中日韩有心之士为万世开太平的入世担当精神，也体现了中日韩诸道友同人协力共振东方文化重开未来文明的宏愿悲怀。这恰好证明了人类良知在昭昭朗现，此良知可以超越民族、国家而达到天地万物一体之仁。今天，中日韩诸道友同仁能共聚一堂研讨良知心学的时代意义与未来价值，本身就是良知存在的有力证明。

今次会议的召开得到了日本将来世代国际财团和将来世代综合研究所的支持，得到了贵州各政府部门有关领导和社会贤达友道的支持，得到了贵阳阳明祠文管所和修文阳明洞文管所的支持，得到了贵州宗联国学研究所、北京万马研究所、贵州海贵集团战略所、贵阳中天集团及东伟公司的支持。在此，我谨代表大会筹委会，并以我个人的名义，向诸位支持者表示衷心的感谢！

最后，我欢迎各位在秋高气爽的季节到贵州高原阳明生活过的地方来谈学论道，并预祝各位身心舒畅、生活愉快。谢谢各位！

1994年9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