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龙场阳明祠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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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
2024-03-15 15:01
阳明王先生揭良知之学倡于天下,天下之人师其说而鼓舞不怠者,所在祠之,无问曾至其地舆否。龙场,故谪宦处,当时所居,皆手自筑树,其栖迟咏歌之迹,至今宛然,能无思乎?葺何陋轩、君子亭之腐挠,复亭其北,龛主以奉之者,始于宪副雪山某公。
建龙场阳明祠记
罗洪先
阳明王先生揭良知之学倡于天下,天下之人师其说而鼓舞不怠者,所在祠之,无问曾至其地舆否。龙场,故谪宦处,当时所居,皆手自筑树,其栖迟咏歌之迹,至今宛然,能无思乎?葺何陋轩、君子亭之腐挠,复亭其北,龛主以奉之者,始于宪副雪山某公。某撤亭北壁,夷坎剔秽,中堂三楹,旁翼两序,前为门,题曰“龙岗书院”。周垣缭之,守以传人者,侍御麟阳赵公锦。赵为先生乡人,有气节而又嗜学,故其勤若此,祠成,致侍御之命索余记者,为宪使仰斋胡公尧时。增饰未备,亲视其役,复自为文以祀,且遣使速记者,今巡抚都御史须野张公鹗冀与宪副龙山张公尧年、参政枫潭万公虞恺、学宪高泉谢公东山也。
予尝考龙场之事,于先生之学有大辩焉。夫所谓良知云者,本之孩童固有,而不假于学虑,虽匹夫匹妇之愚,固与圣人无异也。乃先生自叙,则谓困于龙场三年而后得之,固有不易者,则又何哉?今夫发育之功,天地之所固有也。然天地不常有其功,一气之敛,闭而成冬,风露之撼薄,霜霰之严凝,陨获摧败,生意萧然,其可谓寂寞而枯槁矣。郁极而轧,雷霆奋焉。百蛰起,群卉茁,氤氲动荡于宇宙之间者,则向之风霰为之也。是故藏不深则化不速,蓄不固则致不远,屈伸剥复之际,天地且不违,而况于人乎。
先生以豪杰之才,迈往之志,振迅雄伟,脱履于固常,于是一变而为文章,再变而为气节。当其倡言于逆谨蛊政之时,挞之朝而不悔,其忧思恳欵,意气激烈,议论铿訇,真足以凌驾一时而托名后世,岂不快哉!及其摈斥流离,而于万里绝域,荒烟深箐,狸鼯豺虎之区,形影孑立,朝夕惴惴喘揣,既无一可骋者,而且疾病之与居,瘴疠之与亲,情迫于中,忘之有不能;势限于外,去之有不可。辗转烦瞀,以成动忍之益,盖吾之一身,已非吾有,而又何有于吾身之外?至于是而后如大梦之醒。强者柔、浮者实,凡平日所挟以自快者,不惟不可以常恃,而实足以增吾之机械,盗吾之聪明,其块然而生,块然而死,与吾独存而未始加损者,则固有之良知也。然则先生之学,出之而愈张,晦之而愈光,鼓舞天下之人,至于今日不怠者,非雷霆之震?前日之龙场,其风霰也哉!嗟乎!今日言良知者,莫不曰“固有固有”,问其知致知之功,亦莫不曰“任其固有”焉耳,亦尝于枯槁寂寞而求之矣乎?所谓盗聪明、增机械者,亦尝有辩于中否乎?夫良知虚寂无体,其速发而善应,不啻雷霆之鼓其机,而人之忧愉恐喜,咈顺拘肆之态,磊礧出没于胸中,日不知其凡几,又不啻一龙场也。然未有知之而动忍者,彼其根株蔓引之潜滋,而勉强格禁于既发,此虽困顿扼抑之极,将亦何益于进退?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岂亦有待其人乎?盖忧悔吝,而后可以言补过;齐夭寿,后可以言修身。大受而不戄者,内无所系者也;苦难而不入者,近有所安者也。
龙场固传舍也,先生遇之,一以为风霰,一以为雷霆。非先生其人,荒烟深箐,狸鼯豺虎故区而已矣,谁为过之?谁为祠之?世之势位,加于龙场何限?考其所至,犹传舍然,而人之遇之者,亦如逆旅过目。吾又未尝不有感于贤愚相远,而叹先生厚自贻也。先生去龙场四十有三年,而后有祠。又三年,而余始为记。须野公持节来镇,夷獠底定,群公当藩维之奇,庶政修和,顾乃出榛莾,履幽巉,徘徊其地,信宿不能舍去。复走一介索鄙言于数千里外,果何所慕也哉?后之观风者试思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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