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明书院落成会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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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3-15 15:33

隆庆辛未,余自里中赴贵阳廉访,时游于阳明先生之门,先达长者及诸同志之士相与践且送焉,则曰:“阳明先生之学,大成于贵阳,三载居夷,兴起甚众,及今则希声矣。公兹行也,先生之学其复昌乎?此学术兴替,世道污隆所系,吾辈窃延颈俟焉,不然何以为冯子?”

阳明书院落成会记

冯成能

 

隆庆辛未,余自里中赴贵阳廉访,时游于阳明先生之门,先达长者及诸同志之士相与践且送焉,则曰:“阳明先生之学,大成于贵阳,三载居夷,兴起甚众,及今则希声矣。公兹行也,先生之学其复昌乎?此学术兴替,世道污隆所系,吾辈窃延颈俟焉,不然何以为冯子?”

 

余为之惴焉、惕焉,惟弗胜是惧。及抵贵阳,谒先生之祠,则芜陋特甚。盖先生旧有祠、院二所,自贵阳迁入,一为郡治,一为庠,故废堕至此,余复为怃然、茫然,即檄有司为更新计。既而,得地于督抚之南,风气明秀,冠于黔中,若天故作之以待今日者。于是,议请抚台,而诸僚大夫咸协厥议,遂各捐赎鸠工。凡文武吏士,莫不翕然子来,不数月,而工已落成。睹者咸啧啧叹慕,谓海内名儒祠院壮伟无若此者!

 

先是,同志长者敬斋蔡公及心泉程公、少松滕公,偕余延乡先生心庵马公,主会(群)郡两学师生讲学别署,兹则移会于祠之正学堂。诸士子瞻先生之俨然其像,则已肃气敛容,而相与寻致知之端绪,究精一之心传,则复勃然兴起,盖若先生复出,而相与周旋问难于何陋、宾阳之间也。

 

久之,余有蜀藩之命告行,诸士请为述先生学脉,以诏来者。余固让不已,乃谂于众曰:

 

道本无言也。自伏羲画一,而尧舜名之曰“中”,曰“道心惟微”。是微者,天地之中,吾心之本体也。以人见与之,而微者危矣,危即人心,心非有二也。文王不大声色,不长夏革,不识不知,顺帝之,则孔子无意必固我而知天。夫所谓声色、夏革、知识、意必固我者,皆危也。无是危也,而微体全此,至圣所以契天之中,而立万世之极也。成功巍然,文章焕然,参赞经纶之业,与宇宙同其广大,则皆谓之微。盖任其天然之则,直心以出之,而我无与焉。则虽仰而思之,夜以继日,而亦谓之无思;身劳天下,过门不入,而亦谓之无为;授受之际,与回言终日,而亦谓之无言。何者,皆天地之微也,非人之危也。

 

孟氏没而道心之旨不明。诸儒习于闻见之末,沉溺于训诂词章,浸淫于权谋功利,而欲以窥圣人之绪,不知其求端之初,已落惟危之路,其去中也万里矣!至宋,周、程大儒,始能以无欲存仁之学,体天地之常,圣人道心之旨,复明天下。而其后解说日烦,支离益甚。其流之弊,遂至于遗心而求理,逐末而忘源,使后世谓圣人之学,惟在于言语、事业之间,知能技艺之末,而不复知所谓本天之微几。于是为二氏之学者,反得以虚寂之说,动高明之听,而圣人之学大晦,而不可复求。吁!弊也久矣!

 

阳明先生以挺世之豪,立希圣之志。其始也,慱之于词章;其既也,又求之佛老;而见尤未卓也。惟其志求,必得百炼千磨,至龙场处困之后,始大悟此心之本真,直契吾儒之正脉,故倡明良知之旨以立教。良知即道心也,一点灵机,天地万物之所生生而不息。千圣授受之际,心心相契而不可形之于言者,不得已而发之二字,以泄其微,使天下学者知心即道,道即心,而圣人本天之学,复几于大明。先生尝曰:“吾此良知二字,自万死一生中得来。”呜呼,亦苦心哉!然则非有万死一生之功者,未易语此也。惜乎世之学者,率以知解承当,不因积累入悟。认知识为良知,以声色作用,言语辩论为致知。或高谈性命而声利是谋;或收摄玄同而经纶则滞。竟笑宋儒,以闻见为致知;而不知吾党之所谓良知者,亦闻见也;以穷物为支离,而不知近世之所谓忘物者,支离尤甚也。求其实致德性之知,而默识天然之则者,几何人乎?呜呼!知得良知却是谁?先生固有深忧矣。

 

以成能之谫陋,岂足以与知!顾此一念,真切心盟,不敢自弃也。尝梦交于明神,而闻所谓帝怀文王,与文王之所以顺帝者,觉而忽有悟焉。于是始信良知之旨,直契虞廷;道心之微,而孔颜默授之,几无能出此矣。虽然,余未能真得也,直为诸君说梦耳。梦之觉不可言也。

 

先生故曰:“致知,存乎心悟致知焉。”尽矣!诸士其务发愤立志,实致良知,即视听言动之间,默默参求。识吾之所谓本来者,而时时存之,勿夺于习俗,勿淆于见闻,直前承当,日新不已。若先生之万死一生,而必求自得焉,则虞廷、稷契、洙泗、颜曾可复起于斯堂,而西南淑气从兹开矣。不然,则登斯堂而瞻先生之像也,宁不愧哉!余为先生建斯院也,宁足为先生重轻,盖为诸生劝学,翼以美一方之风俗,为国家树栋梁桷榱之具耳!若诸士不知所副,之则为伤财劳民,以成此虚役也,宁不重余罪哉?余为此惧,故揭之中堂,以为学者勖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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