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修阳明先生祠记

重修阳明先生祠记

王尔禄

予读先生之书十五年，始而疑之，既而信之，既而难之，终而复疑之，何疑乎？尝勘此中惺惺之体，随发随止，无间断，亦无转折，静中如此，到声色货利中，耳虽听，目虽见，却一毫不令引去，如乍见入井怵惕，天机忽发，急迫往救，类若斯者，皆不着一分意思，直上直下，如天地之一阴一阳，自然屈伸往来。当阳之生万物俱发，然未尝为一物之不畅，遂多与一分阳和。当阴之生万物俱敛，又未尝为一物之未衰落，姑缓一刻严肃，此所以谓常，此所以谓不息。释氏于静处、动处、日用应缘处，皆不成断灭，亦如斯也，着一番作用，则为多事。因此，疑先生之在军中，用间、用谍、用谋、用疑不相似矣。若以释氏专于静处着力，然彼亦无间于动静也，所谓要之不可以治天下国家者，或在斯乎，是可疑也，何信乎。

良知一说，自白沙开其先，先生继其后，途径简易，卓然大明，学人每疑其近禅，流为诽谤，殊不知圣贤所得，世界内心一切从世界内起，见以安人安百姓为性分，如来所得世界外心，一切从出世起见，而以超三界出轮回为性，分性分微别旨趣各异，正在此良知耳，故云：无知无能，无善无言。而不能云：无心佛氏，与先生之学于此判然矣，是可信也。何难乎？先生之言曰：良知一也，以其妙用而言谓之神，以其流行而言谓之气，以其凝聚而言谓之精，真阴之精即真阳之气之母，真阳之气即真阴之精之父，苟吾良知之说，明凡若此类，皆可不言而喻，吾尝求之易矣，夫亁其静也，专其动也，真是以大生焉，坤其静也，翕其动也，辟是以广生焉，大生云者，神之驭气也，广生云者，气之摄神也，天地四时，日月有所不能违其理是已，但见其理而不见生物之气，亦如形色是天性而不知形形色色，有千秋万古不变之气，所谓妙用者，其能与鬼神同变流行者，其能与日月并推，凝聚者其能与天地同久乎，且精不固，而气何以全，气不全，而神何以运，是诚难也，何终疑乎？吾尝参近溪先生语矣，实入此门必先辨必为圣人之志，志意坚定，方能寻真师友，遇真师友方得真口诀，真实口诀却与于今书本讲说得半句不容，妄言塞住路径，寸步不得前移，困心衡虑，方得憬悟，吾苦参三年而始有见也，因知思路绝处，乃是知体现处，真平生梦想所不到之境，白沙亦云，大道本无阶级，以疑为阶级，大疑则大进，小疑则小进，于明处更求，进一步方是能疑，因知明白得甚，为入道之障，必一无所知，昏闷无聊而重关，始可破苏，庸夫所谓以一念光灵持守不失，皆是讲良知者之病非无见也，夫疑而难者，见先生之学不可及也，信而终疑者，尤见先生之学不可测也。

予服膺先生十五年，于顺治之辛卯过姚江，始得瞻礼先生之祠，龙山之巅，先生一再布函丈于斯矣，登斯堂如见其人焉，乃兵燹洊更，鲜有脱屦而升者，先生之道，宁有晦哉，邑令胥君永公，不欲以文章名世也，更进而求先生之道，遂成予志，修先生之祠，以倡明此学，祠成，复属予为记，夫尊其人在明其道，构堂以为宅，设位以为依，陈俎豆以为享，遂足以尊先生乎，予不敢自欺以欺人，以欺先生也，历叙予之疑而信，信而复疑，若日是乃所以尊先生云尔，因为之额为之联更为之铭，皆以道予向之疑而信，信而复疑者也。其额曰：只是良知。又曰：其道光明。其联云：千重铁壁，非舍死拼生决不能草草透过；一点珠明，到山穷水尽乃忽觉头头现前。又云：学问不见本源，正缘这明白得作障；圣凡初无分别，只须向昏迷处透关。

其铭曰：日月照临，四时运行，灾祥感答，天之光明，儒者得之，以灵以诚，与曜同明，与时偕行，天人并推，无体无迹，孔曰太极，周日无极，先生笃生，鉴精含真，视以无形，听以无声，简易明白。云胡有晦，一经沈埋，遂数百载，闻见日益，障道日深，良知二字，千圣之心，今古相传，一点嫡血，认识作性，纷纷有说，象山之言，得师而尊，身任斯道，何须鸣冤，宸濠危矣，死而不死，谗机四发，哲人何恃，显忠遂良，河汉同章，是此一灵，终古不丧，维予小子，未抉密旨，凿空杜撰，知为理使，回心自叩，不堕笺疏，真吾逼露，一往成虚，无思无为，无前无后，常感常寂，非放非守，物我云同，只是情根，影子非实，万劫之因，诽俗者竞，曰尺曰咫，视迹适趾，丧寻丈矣，峩峩庙祠，栋隆崇基，登堂知拜，问此为谁，赤舄蝉缨，有春风兮，祠则轮矣，绝绵制礼，王子新之，胥子成之，日白山明，实先生思。

楚黄西陵后学王尔禄撰，邑尹建业后学胥庭清书，邑丞密云沈良宾监，顺治八年四月吉旦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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