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明书院碑记

阳明书院碑记

田 雯

 

余尝考昔人之不合于时而迁谪其官者，或海外，或蛮乡，比比然也。柳州、播州，皆非善地，而播州尤非人所居。黔地接壤于柳，而播之版图则半隶于黔。明朝二百七十余年，前后以谪官来兹土者，有王文成、邹忠介两先生。忠介以抗疏忤江陵，杖戍都匀卫，日与匀士讲明阳明良知之学，着书立说，大抵尊信文成者。文成先生疏救戴铣，遂谪官为龙场驿丞，得罪之由，南皋略同。宜其志气之相从也。其学问关乎？世道人心，其功在于生民社稷。明臣中无有出其右者。非气节文章，一才一艺之士所可企及也。

 

故南皋尊信之不置，而黔之士俎豆之无己也，方先生之初至龙场也，刘瑾憾犹未已，事且不测，自计得失荣辱，颇能通脱，独生死一念未忘，乃为石墎自誓，居易俟命，忽中夜大悟格物致知之旨，寤寐中若有人告之者，呼跃而起，从者皆惊。始知圣入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于事物者，误也。乃以默记《五经》之言，证之莫不吻合，因着《五经臆说》。

 

呜呼！先生之学，以谪官而成；先生之道，其亦由龙场而跻于圣贤之域也耶！当日坐拥皋比，讲习不辍，闻风来学者，雍雍济济，观其课《诸生四条》，并《问答》《语录》，俾尼山之铎，被于罗施，弦诵流传，以讫今日。黔之士肆，成人有德，小子有造，岁时伏腊，咸走龙场致奠，亦有遥拜于其家者。先生之教何其广，而泽何其深且远欤！乃复以穷岩茂箐之间，以“何陋”名轩，“寅宾”为堂，“君子亭”“玩易窝”，旧迹岿然，遗风宛在。虽樵人猎士过其地者，莫不感而生敬，流连而忾慕其为人。所谓顽夫廉，懦夫有立志，而况其亲炙之者乎！而其最大者，则在与水西安宣慰三书。当是时，刘六、七之巨寇方兴，安氏之奸谋欲启，发微摘伏，直以片纸数言，詟服而震慑之。消反侧于未萌，伸天王之大义，虽司马《谕蜀》，殆无以过也。

 

嗟乎！先生一谪官驿吏耳，亦何与地方事？而乃寓深心以弭祸乱，讲吾道以正人心，实大有造于黔也哉。而凡膺封疆之重，有斯民之责者，其亦当愧而知勉矣。迨乎平茶寮、征岑猛；浰头、八寨、徭洞革心；鄱湖一战，宸濠授首。异勋名于景钟，大名垂于青史，皆自龙场之石墎悟道始。奈之何拘牵之学说者，谓其邻于佛老而轻诋之？然而光芒万丈，揭日月而行，先生之道，固自若也。

 

夫知行合一，致知为力行之本，而力行实践，则必从功业中体验而出。先生之生平，功业赫赫如是，如是当时宁吉辈岂不闻之？顾乃甘为蠡测，不惟为先生所哂，抑且为南皋所不受可知也。

 

余于抚黔之明年，重修其祠，既告厥成，援笔书此，且勒诸石，以示黔士之来学者。若夫祠之亭树花竹，因革始末，则有阮、杨之残碑在，皆所不道也。是也为记。

 

阳明祠落成诗

田 雯

 

少小非凡䆴，波澜是大儒。德功三不朽，伊吕古为徒。

美谥群公表，分茅册府殊。文章真挺拔，事业不枝梧。

经术探微奥，人伦立楷模。官从驿吏谪，路向夜郎趋。

箐黑人行少，云黄鬼昼呼。抗言飞瘴雨，流恨听山鸪。

石墎身心契，龙场岁月徂。庭频来鴃舌，书可射封狐。

何陋清嘲解，寅宾道貌癯。晴岚半轩白，斜日一江乌。

格物天人彻，匡时学问俱。挥鞭缚岑党，胼手定鄱湖。

每作奇才叹，空怜善后图。知音劳典午，贝锦耻狂奴。

闭塞遗祠破，苍茫胜国吁。名臣新建少，前辈晋溪无。

剥蚀搜残碣，精灵谒大巫。娉婷防妒忌，魑魅苦揶揄。

莎沼安鱼婢，风亭放鼠姑。绿匀含竹粉，红腻妥桃须。

地酹蛮槽酪，笙吹僰女芦。四山夕排闼，怅望蹋春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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