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阳明祀孔庙称先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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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3-15 17:07
在《明神宗显皇帝实录》卷三十二,万历二年(1574)丙子十二月甲寅(十四日)条载:“以新建伯王守仁从祀孔子庙庭。守仁之学,以良知为宗,经文纬武,动有成绩。其疏犯中珰,绥化夷方,倡义勤王,芟群凶,夷大难,不动声色,功业昭昭在人耳目。至其身膺患难,磨励沉思之久,忽若有悟,究极天人微妙,心性渊源,与先圣相传宗旨无有差别,历来从祀诸贤,无有出其右者。”
王阳明祀孔庙称先儒
杨德俊
在《明神宗显皇帝实录》卷三十二,万历二年(1574)丙子十二月甲寅(十四日)条载:“以新建伯王守仁从祀孔子庙庭。守仁之学,以良知为宗,经文纬武,动有成绩。其疏犯中珰,绥化夷方,倡义勤王,芟群凶,夷大难,不动声色,功业昭昭在人耳目。至其身膺患难,磨励沉思之久,忽若有悟,究极天人微妙,心性渊源,与先圣相传宗旨无有差别,历来从祀诸贤,无有出其右者。”而当时不喜欢阳明学的内阁首辅张居正,不会让王阳明获得从祀。当时或有儒臣提出阳明从祀的动议,如宋仪望作有《阳明先生从祀或问》,但不仅不会被轻易采纳,而且必会引起纷争。如《泉湖山房稿》卷二十二,《华阳宋公墓志铭》中说,其时“廷议王文成公从祀者,众议纷纭,莫知所决策”,此时提出阳明从祀之事,肯定是会遭驳斥的。
如据《明神宗显皇帝实录》卷之十一,万历元年(1573)三月乙酉(初五)条,载有兵科给事中赵思诚疏请罢王守仁从祀之请言:
守仁党众立异,非圣毁朱,有权谋之智功,备好贪之丑状,使不焚其书、禁其徒,又从而祀之,恐圣学生一奸窦,其为世道人心之害不小。因列守仁异言叛道者八款。又言其宣淫无度,侍女数十,其妻每对众发其秽行。守仁死后,其徒籍有余党说事关通,无所不至。擒定宁贼,可谓有功,然欺取所收金宝,半输其家,贪计莫测,实非纯臣。章下该部。
赵思诚在奏疏中更是对阳明大加诬蔑,诬其不但宣淫无度,而且贪计莫测,擒获宁王朱宸濠后缴获的金银财宝,采用欺取手段把一半输送回家。赵思诚连阳明妻子诸氏也不放过,说其妻丑恶,行为放荡,有侍女数十人等。这种除政治攻击外加主观臆想的人身攻击,比桂萼等诬言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因此,阳明此时无论如何也不会获得从祀。
礼部尚书万士和撰《万文恭公摘集》卷十二,万士和撰《覆新建伯从祀疏》中载。在万历二年六月起至十二年,就有“给事中赵参鲁,御史梁许、萧禀、余乾贞,进士邹德涵俱奏称,‘新建伯王守仁宜从祀孔庭’”。
绍兴府人,阳明再传弟子徐渭(字文长,号青藤老人,明代著名文学家、书画家)也上奏《为请复新建伯封爵疏》曰:“臣诚愚昧,谓宜念守仁之劳苦,察先臣之过举以深味夫古语周公之意,复守仁旧所封新建伯封爵,俾子孙世世承袭,以彰国家报施之厚,作臣下之心,诸所宜葬祭赠谥之礼,悉从故事。”
到了万历十二年十一月,因为御史詹事讲(字明甫,号养贞,江西乐安人。从罗洪先游,传良知之学)、内阁大学士申时行(字汝默,号瑶泉,嘉靖四十一年状元)等上言:“王守仁学术原与宋儒朱熹互相发明,何尝因此废彼。”奏请阳明从祀孔庙,于是皇帝命廷议归一具奏,奏疏中论阳明曰:
若守仁,言“致知”出于《大学》,言“良知”本于《孟子》。献章言“主静”,沿于宋儒周敦颐、程颢。皆阐述经训,羽翼圣真,岂其自创一门户耶?……气节如守仁,文章如守仁,功业如守仁,而谓之禅,可乎?……盖在朱时,朱与陆辩,盛气相攻,两家弟子有如仇敌;今并祀学宫。朱氏之学,昔既不以陆废,今独以王废乎?……今诚祀守仁、献章,一以明真儒之有用,而不安于拘曲;一以明实学之自得,而不专于见闻。斯于圣化,岂不大有神乎!若居仁之纯心笃行,众议所归,亦宜并祀。
时为行人司司正、赠承仕郎的薛侃上奏《题赠谥疏》,谨题请旨曰:“该科道等官会举已故原任新建伯、南京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守仁等官,各应得恤典等因。除祭葬照例给与外,据赠官备咨前来本部,俱经照例题奉钦依外,准吏部咨该翰林院接出揭帖某人等因,开送司案呈到部”“原任新建伯南京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守仁,今赠新建侯。谥文成。”薛侃在上奏《请从祀疏》,就是耿定向《为应明诏,乞褒殊勋,以光圣治疏》内容,也从学术与事功两方面阐述从祀的原因。其说王阳明“功在社稷,道启群蒙”“倡明道术,默赞化理”“开示人心,尤为明切”。平叛宁王朱宸濠谋反对安定地方和巩固国家政权起到极大的作用。太监张忠及许泰当时诱惑武宗亲征,实是图谋不轨。时辅臣桂萼等人陷害王阳明是妒其轧己,阴肆挤排。《请从祀疏》最后一段记载:
伏惟皇上俯垂轸念,敕下廷臣虚心集议,特赐复爵赠谥,从祀孔庙,万代瞻仰,甚盛举也。臣窃又伏思为此请,在国家诏功彝典,当如此耳。乃若笃忠效知之臣,其心惟愿国家永灵长之庆,而不愿有建功之赏;惟愿朝端协一德之交,而不乐有倡道之名。伏惟皇上省览及此,深惟往事之鉴,益弘保大之图。而左右臣工共明一体之学,顿消有我之私。则守仁之道即已表章于今日,而守仁之志即已获伸于九原矣。即今奕世厄穷,永言销灭,亦其所安。此守仁之心、亦微臣之心也。臣无任祝望激切陨越之至。为此专差舍人丁宪赉捧,谨题请旨。奉圣旨:“礼部知道。”
耿定向也疏请王阳明从祀,其理由一是事功,尤其是宁王朱宸濠谋反,危及宗社安危之时,若不是王阳明迅速给以平定,擒获朱宸濠,后果不堪设想;二是学术,阳明 “倡明道术,默赞化理,未易言述。所著《拔本塞源》一论,开示人心,尤为明切”。当时桂萼煽动削去其爵位,是妒忌阳明,让忠臣良士非常痛心。希望穆宗皇帝依据王阳明的功绩,恢复其爵位,从祀孔庙,以便瞻仰。就是希望 “惟愿国家永灵长之庆,而不愿有建功之赏;惟愿朝端协一德之交,而不乐有倡道之名”。
户科给事中魏时亮在请阳明从祀疏中说,王阳明显昭代之人文,真圣门之羽翼,可以并列宋儒,是以阳明为一代真儒,作为疏请从祀孔庙的理由。魏时亮在《乞定真儒从祀疏》中载:“王守仁,则曰质本超凡,理由妙悟,学以致良知为本,独观性命之原,教以勤讲习为功,善发圣贤之旨,当时亲炙者咸乐依归,迄今私淑者莫不尊信,是亦百年之豪杰,一代之真儒。”他赞扬阳明的“良知”思想,说“若王守仁者,破除俗学,独契本真,悟孔氏之微言,发后贤之未发,良知与性善,同功求仁,与万物为体”。又说“良知”远祧孔孟微言大义,阐发良知促进儒学,这都是真儒所为,因此从祀孔庙当之无愧。
这一时期的耿定向、薛侃、魏时亮,都是阳明从祀孔庙的积极倡导者,耿定向、薛侃都赞同王阳明从祀孔庙,两人的奏疏内容称赞阳明的事功与学术两方面,许多地方基本一致,所表达的都是王阳明在事功和学术上的丰功伟绩。魏时亮主要从学术上称赞阳明为一代真儒,说良知学说承传孔孟思想,阐发良知促进道德发展,转变社会风气,阳明从祀孔庙理所当然。
浙江道监察御史谢廷杰说在学术上,王阳明良知之说妙契真诠,格致之论超悟本旨。其事功方面,平定朱宸濠叛乱,社稷得以平安,在广西平乱安民,使不同民族和睦相处,鞠躬尽瘁于戎伍,逝世于凯旋归途。其学术醇正,事功卓著,从祀孔庙名副其实,理所当然,当之无愧。
工部办事进士邹德涵奏有《新建伯从祀疏》,首先说到:“臣比者伏睹言官建白,要将先臣新建伯王守仁从祀孔庙,蒙皇上特下臣廷议。臣末学新进,安敢出位妄言。”其最后一段载曰:
今日守仁之祀,非赖皇上英明独断,恐亦如弘、正间之议瑄无定时矣。若必欲求天下无一诋訾之人而后议祀,则众心之同悦者,莫甚于乡愿;春秋之最诋訾者,莫甚于孔子,祀当首乡愿而次孔子矣。臣恐天下人心,日以不正,是以汲汲请祀,非阿其人,为天下计耳。夫祀一守仁,可经转移天下,皇上又何所爱而不为也!臣狂野不知忌讳,干冒天严,不胜战栗悚惧之至。
邹德涵在《新建伯从祀议》中说“守仁之道德,足为师表”,所以又合于从祀孔庙,其中一段载道:
皇上身作君师,隆重儒臣,特允言官建白,欲以先臣王守仁从祀孔庙。岂繄彰显潜德,实欲鼓舞来学。臣承乏造工,敢以自默。夫守仁之为人,先穆宗皇帝品之当矣。曰绍尧、孔之心传,曰倡周、程之道术。守仁之当祀,两言而决。……守仁之道德,足为师表,又合于乐祖瞽宗之义。臣谓宜进守仁从祀,庶足以兴起斯文,培植风教,且可慰先皇帝褒德之心。谨具议以闻伏候敕旨。
邹德涵(邹德涵,字汝海,号聚所,江西省安福人。邹守益之孙,邹善之子)在《从祀疏》和《从祀议》中,详述阳明从祀孔庙的理由:其一是于私,祖父邹守益受学于阳明先生,其父邹善和他都恪守阳明之学;于公,邹德涵又在朝为官,他主张阳明从祀孔庙,就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也是承家之孝。其二是在彰显正学,以正人心。他认为正纪纲法度而先要正人心,这是非常重要的。阳明督抚江西时,“勤勤教民为善,如父母之于子弟,虽军旅仓皇,歌诗习礼,不辍于时,弦诵成俗,盗亦格心,迄今颂之”。要变风俗必表彰大儒,而本朝能堪称大儒,传承孔之学者,莫有过于王阳明的人。其三是军功,言在江西平定朱宸濠叛乱时,阳明于妻子生死不顾,檄兵征讨,及时平息反叛。在广西思田平乱,“一至其境,不遗半矢,即缚首受罪”。又说“夫守仁伏山陬中,即能为国家筹万全策,上成当宁舞干之绩,下全数百万生灵之命,固非朴遬儒者所能办也”。邹德涵并针对反对者的一些意见,给以一一辩驳。
据《明神宗显皇帝实录》卷之一百五十五,万历十二年丙子十一月庚寅(十八日)条记载,神宗皇帝诰令:“准王守仁、陈献章、胡居仁三人从祀孔庙。”神宗皇帝称:“王守仁有道学,并陈献章、胡居仁既众论推许,咸准从祀孔庙。朝廷重道崇儒,原尚本实操修经济都是学问,亦不必分立门户,聚讲空谈,反累盛典。礼部其遵旨行。”于是经神宗皇帝朱翊钧批准,王阳明与陈献章、胡居仁奉诏“从祀孔庙”,称阳明先生为“先儒王子”。
以上就是嘉靖八年王阳明遭谗言诽谤,被停止世袭,收回恤典,到隆庆二年恢复封爵,准其子王正亿承袭新建伯伯爵,以后子孙世袭,赠封阳明为“新建侯”,谥号“文成”,再到万历十二年十一月奉诏从祀孔庙,称阳明为“先儒王子”的大体过程。尽管阳明逝世55年后,最终获从祀孔庙荣誉,但围绕阳明是否适宜从祀孔庙,因而展开的有关阳明学评价上的纷争并未完全终结,但反对之音已非主调。如有湛甘泉的再传唐伯元,在万历十三年(1585)上《从祀疏》,此文在唐伯元著《醉经楼集•奏疏附刻》中有载,他对阳明从祀,主要有六条反对意见,其中一条是:“守仁良知之旨弄精神也。夫六经无心学之说,孔门无心学之教。凡言心学者,皆后儒之误也。”最后又说:“若曰国家报守仁之功,有美益矣、有爵封矣,又有敕阵(陈)专祠矣。今孔庙之祀,有之不足加荣,存之适足为累。旋谕礼官,再加详议,使天下万世,知我圣天子有帝尧舍己之功,成汤不吝之勇,则即此一事,实为百代帝王之师。”此疏一出,不仅像耿定向(字在伦,号楚侗)、胡直(字正甫,号庐山)、孟秋(字子成,号我疆)等心学家纷纷加以批评,而且对阳明心学并无好感的程朱理学家顾允成(字季时,号泾凡)亦予以反对。
《神宗显皇帝实录》万历十三年三月己卯(初八)条载:“谪南京户部署郎中事唐伯元三级调外,伯元上疏丑诋新建伯不宜从祀,且谓六经无心学之说,孔门无心学之教。守仁言良知邪说诬民。又进《石经大学》云。得之安福举人邹德溥(邹德涵之弟,字汝光,号四山)已为制序,南兵科给事中钟宇淳(字履道,号顺斋)特疏纠之,后降海州判官。”唐伯元因上疏丑诋阳明,而被降职为海州判官。
虽然多经周折,入祀过程先后遭遇到强大阻力,但是王阳明还是得以入祀孔庙,从阳明入祀孔庙的整个过程,略可窥见世道人心之一斑。
此资料转载于杨德俊编著《王阳明行踪遗迹》,贵州大学出版社202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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