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届阳明文化节开幕式致词

第一届阳明文化节开幕式致词

杜维明

王阳明是举世闻名的思想家和教育家。他的哲学理念在塑造世界儒教文明圈的人生观和宇宙观上作出了巨大的贡献。中国、韩国、越南和日本的阳明学不仅曾在知识界大放异彩而且至今仍是学术界方兴未艾的研究课题。一九七二年适逢阳明诞辰五百周年，在美国夏威夷东西中心举办的王阳明哲学研讨会上，国际著名学者一致表示，阳明学的核心价值在美学、伦理学和宗教哲学三大领域中都有宽广的发展空间。更值得注意的是，面向二十一世纪阳明的人文精神具有坚强的生命力、持久的说服力和深刻的前瞻性。因此，我认为贵阳市政府和人民举办阳明国际文化节有极为重要的意义。

阳明通过诠释实践和精神锻炼，把孔子、孟子、朱熹和陆象山经过一千五百多年所积累的人生智慧，在明代中叶发扬光大。他所体现的政治、社会和文化批判，在权势和金钱之中开拓出一条孟子所谓“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的康庄大道，为成千上万的青年人提供了具有终极关怀的生命意义。他所揭橥的不是浪漫的个人主义，也不是抽象的理想主义，而是扣紧现实，关切现实，并且参与现实的人道主义。

这一人道主义包含四个不可分割的角度:个人、群体、自然和天道。阳明的“拔本塞源”论即是彻底变化气质，为个人的主体性建构深厚基础的鸿文。阳明的“大学问”则展示了个人与社群如何健康互动，人类与自然如何持续和谐，以及人心与天道如何相辅相成的伟构。阳明心学既非唯心又非唯物，而是超越西方笛卡尔以来物质与精神、肉体与灵魂、主体与客观、人类与自然绝然二分的认识模式，从有机整体和辩证发展来掌握多元多样、活生生的具体个人的存在条件。其实，这种思路正是“极高明而道中庸”的儒家传统。

大家都知道，王阳明谪黔三年并在龙场顿悟是他人生历程的关键，他在《教条示龙场诸生》一文中提出“立志”“勤学”“改过”和“责善”四条来要求学生并以身作则与诸生共勉。

他所谓的“立志”即是孟子“先立乎其大者”的教言。如果用今天的话语，立志即是建立自己人格的尊严，以发展和体现我们每一个人本性中圆满自足的仁德为终极关怀。“勤学”不只是训练谋生的能力而是学作人，通过修身齐家治国和平天下的永恒途径，自强不息地勇猛精进，学习身心如何成长，性命如何体认的人生道理。“改过”意味着即使圣贤也务必自谦自勉，因为人虽是万物之灵，却不能无过。孔子对人伦的基本价值如孝悌忠信都战战兢兢努力培育，何况其他人哩。因此，我们必须通过相互提携的责善工夫逐渐形成群体的、批判的自我意识人，为了自身也为了社会开拓价值领域。

阳明这种平实的教言有极深刻的时代意义。我们都知道面对复杂的知识经济和多元的民主政治的挑战，除了科技能力，还必须培养文化能力，除了智商，必须陶冶情商和伦理智慧。开发阳明的哲学宝库可以为储备社会资本，丰富精神价值作出积极的贡献。

王阳明在龙场顿悟后所提出的 “知行合一”像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资源，五百年来一直是中国哲学的源头活水。作为阳明学的受惠者，我感到特别荣幸和亲切，能在修文和大家一起共同庆祝他“龙场悟道”490周年。

1999年10月13日

此资料转载于杨德俊编著《王学之源》，贵州大学出版社2016-09。